合同签了,地也拿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当晚,本地最有名的大富豪酒店,一场名为接风、实为鸿门宴的酒局正在进行。
做东的是郑裕隆,香港来的地产大鳄,在鹏城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他听说刚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拿了块地,心里便起了心思。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哪个港商包养的情妇,想出来玩玩票而已。
包间里金碧辉煌,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沈桂兰一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稍微凝固了一下。男人们大多带着女伴,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只有沈桂兰,一身素净的职业装,显得格格不入。
“哟,这就是沈总?谢先生怎么没来?”郑裕隆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原来是个这么水灵的小妹啊。来,坐哥哥旁边。”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言语里全是轻浮。
沈桂兰没理他的茬,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郑老板,谢总有事耽误了。咱们谈正事吧。”沈桂兰说。
“正事?”郑裕隆哈哈大笑,“沈总,你知道这行水深水浅吗?你那块地,虽然偏,但我看上了。我打算在那儿建个仓储中心。这样吧,你把地转给我,我给你一百万,你还能赚五十万,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开发商都跟着起哄:“是啊沈总,女人家家的,拿那么多钱干嘛?不如转手赚一笔,回家相夫教子多好。”
郑裕隆说着,从秘书手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推到沈桂兰面前:“签了吧,这是现钱。”
沈桂兰拿起协议扫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郑老板,您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沈桂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您在香港屯门的那两个楼盘,上个月资金链断裂,欠了银行两个亿,正急着回笼资金救命呢吧?您想拿我的地去抵押贷款,填补您的窟窿?这一百万,怕是连您的利息都还不够吧?”
郑裕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这可是商业机密!这女人怎么知道的?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你……你胡说八道!”郑裕隆有些恼羞成怒。
“我还没说完呢。”沈桂兰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您那所谓的‘仓储中心’项目,根本就没通过环评。因为那块地下面,以前是个沼泽,地基不稳。您是想把地骗到手,然后转手卖给不知情的外地人,搞一房多卖?郑老板,这种把戏,在十年前或许管用,但在现在,那是诈骗。”
郑裕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这女人简直就是把他扒光了看!
“沈总,您……您真幽默。”郑裕隆有点结巴了,刚才的傲慢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咱们……咱们换个方式合作?”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猛地踹开了。
“我看谁敢动老子的地!”
一个光着膀子、纹着带鱼纹身的壮汉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酒瓶子,后面跟着七八个小弟。这人就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土建承包商“蛇哥”。
“蛇哥,您怎么来了?”郑裕隆赶紧站起来赔笑。
“听说有人买了我那块地?”蛇哥瞪着牛眼,直冲冲地走到沈桂兰面前,“妹子,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电子厂的地底下,埋着我太爷爷的祖坟!你想建厂?行啊,拿二十万迁坟费,外加三万精神损失费!不然,你那机器敢进一台,我就敢砸一台!”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敲诈,但在特区初创时期,这种事儿太多了。
沈桂兰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蛇哥是吧?”沈桂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你说那是你祖坟?”
“废话!我蛇哥说话一言九鼎!”
“那敢问蛇哥,您太爷爷贵姓?”
“姓……姓赵!”
“哦,赵氏祖坟。”沈桂兰冷笑一声,“但我手里有份《鹏城地质勘探志》,那是1958年编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电子厂那块地,解放前是一片烂泥塘,解放后改造成了沼气池。别说祖坟了,连根死人骨头都埋不住!您太爷爷能把坟修在沼气池里?您这是想让祖宗天天闻臭味啊?”
蛇哥愣住了。他其实就是听汪海洋说那地儿偏,想趁机讹一笔,哪知道还有这茬?
“你……你少在那放屁!”蛇哥恼羞成怒,举起酒瓶子就要往桌上砸。
“啪!”
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蛇哥的手腕。谢遇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
“这位朋友,我这未婚妻说话还算客气。要是我来处理,你这就不止是诈骗,而是暴力抗法了。”谢遇安声音冰冷。
蛇哥一看这阵势,再一看郑裕隆那缩头缩脑的样子,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误会!都是误会!”蛇哥赶紧赔笑,把手缩回来,“既然是谢老板的未婚妻,那这事儿就算了,算了!”
蛇哥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郑裕隆也坐不住了,赶紧站起来敬了沈桂兰一杯酒,当场签了一份合作协议,承诺出资出技术,协助沈桂兰改建厂房,而且只占三成股份。
这场鸿门宴,沈桂兰不仅全身而退,还狠狠地打了所有人的脸。
散场后,沈桂兰和谢遇安并肩走出酒店。
“刚才那是未婚妻?”沈桂兰偏头看了谢遇安一眼。
谢遇安笑了笑,没接茬,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桂兰,刚才阿辉来电话了。”谢遇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那个汪海洋拿了钱就跑了,但在电子厂的地下室里,阿辉发现了这个。”
沈桂兰接过照片。那是一张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照片,角落里埋着几个生锈的大铁箱子,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编号。
“警方刚把箱子撬开,里面全是……电子元件,还有当年的走私单据。”谢遇安压低了声音,“而且,那些单据上,赫然写着沈长海的名字。”
沈桂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父亲……真的是走私犯?还是说,这是个更大的局?
“走,回厂里!”沈桂兰咬着牙,眼神坚定。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这一世,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