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夏天,那是真叫一个毒。日头悬在头顶,跟个火盆似的,把柏油路晒得软塌塌,踩上去都是一个坑。桂华制衣厂那扇新漆的大铁门,被晒得直掉皮,门口却围着好大一帮子人,吵吵嚷嚷的,跟赶集似的。
“都来看看啊!永昌制衣厂招工了!熟练工进去就给两倍工资!还有凉茶供应!只要是在桂华厂干过的,哪怕是学徒,去了直接转正!”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叠红红绿绿的传单,正卖力地往路过的工人手里塞。这人叫刘三,是顾永昌手底下的狗头军师,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厂里的工人们本来就因为刚换了新老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一听两倍工资,那眼珠子都直了。
“真的假的?两倍?我这学徒工去了也能转正?”一个年轻的女工捏着传单,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还有假?咱们顾老板那是鹏城的名人,家大业大,不像某些人,拿着个破纸箱子当宝贝,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刘三阴阳怪气地往厂区努了努嘴,声音大得恨不得让里面的人都听见。
孙建军气得脸红脖子粗,挽起袖子就要冲出去:“妈的,这帮孙子欺人太甚!沈姐,让我去把那丫的嘴给撕烂了!”
沈桂兰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着下面乱糟糟的场面,手里转着钢笔,脸上却一点急色都没有。
“撕什么嘴?那是狗,你咬狗一口,那是你跌份。”沈桂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建军,去摇铃,把人都叫到车间里来,开会。”
“这时候开会?”孙建军一愣,“那下面的人不全跑了?”
“跑?我就把门敞开着,我看谁敢跑。”
沈桂兰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车间里,几十号工人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个个眼神闪烁,显然是被外面的高薪给勾了魂。何师傅手里拿着把大剪刀,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是厂里的八级工,技术大拿,平时最讲究个手艺人的体面。
沈桂兰走上台,没废话,直接拿起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计件工资+工龄奖。
“外面的传单,你们都看了吧?”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两倍工资,确实诱人。但我沈桂兰这儿,不给死工资。从今天起,咱们实行新规矩。剪裁一片料子两毛,缝合一条裤缝五毛,锁眼一个一毛。手脚麻利的,一天挣个十块八块的不在话下。干得越久,工龄奖越高,三年以上的老员工,年底还能分红!”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一天十块?吹牛吧!”
“计件?那不是把人当机器使唤吗?”
何师傅把剪刀往桌子上一拍,“咣当”一声巨响,把众人都震住了。
“沈老板,你这是在糟蹋手艺!”何师傅吹胡子瞪眼,“做衣服那是细活,讲究的是个慢工出细活。你搞什么计件,工人为了赶进度,那针脚肯定乱七八糟!我何大强干了三十年裁缝,丢不起那人!”
他这一嗓子,立马带起了节奏:“就是,这样搞,那衣服还能穿吗?”
沈桂兰看着何师傅,眼神平静:“何师傅,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您觉得这规矩不合适,外面永昌厂给您留着位置呢。您要是想走,我绝不拦着,工资给您结双倍,还送您一套进口剪刀。”
何师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桂兰会这么说。本来以为沈桂兰会求着他留下,结果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这让他那张老脸有点挂不住。
“行!这可是你说的!”何师傅憋着一口气,把围裙一解,扔在地上,“老子还不伺候了!兄弟们,有点骨气的跟我走,去永昌!”
他一吆喝,真有几个老工人犹豫着跟了上去。
沈桂兰没拦着,只是让孙建军把结算好的钱和那套早就准备好的德国剪刀递过去。
“慢走不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剪刀是送您留个念想的,以后要是想回来,这剪刀可就不能换了。”
何师傅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剩下的都是些年轻学徒和女工,一个个看着空荡荡的车间,心里直打鼓。
“沈姐,这……这没人带,咱们咋干活啊?”赵小玲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平时手脚最麻利,这时候也慌了神。
“怕什么?”沈桂兰把袖子一挽,走到一台缝纫机前,“没了张屠户,还不吃带毛猪?何师傅那是做旗袍的功夫,咱们现在做的是港风牛仔裤。这玩意儿,不用那老一套。”
她拿起一块布料,手里动作飞快:“小玲,你带几个人专门剪裁;大勇,你带人锁边;剩下的缝合。咱们搞流水线,每个人只干一道工序,熟能生巧!”
“流水线?”
“对!就像这样!”沈桂兰把剪好的布料递给赵小玲,“传下去!谁慢了谁晚上没鸡腿吃!”
这一句话,把紧张的气氛给说活了。
车间里瞬间忙碌起来。起初大家还手生,传着传着就乱了套。沈桂兰也不急,就在旁边盯着,哪里卡壳了就补哪里。
到了下午,效率居然真的提上来了。原本何师傅在的时候,一件成衣得两天才能出来,这会儿居然四个小时就出了成品。虽然有些线头不太齐整,但那是熟练度的问题。
赵小玲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第一条牛仔裤,激动得脸都红了:“沈姐!成了!真的成了!”
沈桂兰拿起牛仔裤,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好。继续干!今晚咱们通宵,必须把这批样衣赶出来!”
就在这时,孙建军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沈姐!坏了!厂外的变压器好像被人动了手脚,刚才电业局的人来查,说是线路老化要检修,给咱们断电了!”
车间里的灯闪烁了两下,“啪”的一声全灭了。缝纫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