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兰没声张，只是把支票交给孙建军让他收好，然后整了整衣领，径直朝后门走去。
夜色渐浓，厂区里的路灯昏黄不明。那辆面包车见沈桂兰过来，非但没跑，反而把车灯给打开了，两道光柱直直地打在沈桂兰脸上。
“沈老板，恭喜发财啊。”车窗完全降下来，露出顾永昌那张胖得流油的脸。他嘴里叼着根雪茄，烟雾缭绕的，看不清表情。
“顾老板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小破厂来干什么？”沈桂兰也不客气，直接站在车前，挡住了去路。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老朋友。”顾永昌嘿嘿一笑，从车里扔出一份文件，“正好路过，顺手给你带个东西。看看吧，这是我让人草拟的资产转让协议。你这厂子，设备我也看过了，也就那样，但我愿意出五十万，连地皮带人，一块儿收了。”
五十万？那简直就是打劫。这片地光是未来的价值就不止这个数，更别提她手里刚拿下的订单。
“顾老板真会开玩笑。”沈桂兰看都没看那份协议，“我这厂子刚接了香港的大单，正是赚钱的时候，凭什么卖给你？”
“赚钱？”顾永昌冷笑一声，把雪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沈桂兰，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拿了那个什么麦克·陈的订单就稳了？我实话告诉你，整个鹏城的服装出口配额，都在我手里攥着。你不把这厂子卖给我，就算你做出花来，也出不了关！到时候违约金都能赔死你！”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在特区刚起步那几年，配额确实是很多小厂的命门。顾永昌仗着自己在体制内的关系，垄断了大部分配额，不知道逼死了多少小老板。
沈桂兰笑了。她等的就是这个话题。
“顾老板，您的消息怕是不灵通了吧。”沈桂兰双手抱胸，语气轻松，“国家下个月就要出台新政策了，‘小额贸易自主出口权’很快就会放开。到时候，只要是正规注册的企业，都能直接跟外商签单，根本不需要什么配额。您手里那张废纸，还是留着擦屁股吧。”
顾永昌脸色一变：“你胡说！哪有这种政策？”
“我是不是胡说，您过几天看报纸就知道了。”沈桂兰上前一步，逼视着他，“顾永昌，收起你那一套吧。现在的鹏城，不是你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你……”顾永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恼羞成怒，猛地一拍车门，“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下车，给她点颜色看看！”
车门拉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跳了下来，一脸横肉，手里拎着橡胶棍，气势汹汹地朝沈桂兰围了过来。
“大勇！建军！”沈桂兰喊了一声。
“在！”
早就埋伏在暗处的孙建军和大勇带着几个保安冲了出来，手里拿着铁锹和钢管，瞬间就挡在了沈桂兰面前。孙建军是退伍兵出身，那身杀气一出来，就把那两个壮汉给镇住了。
“怎么？想打架？”孙建军吐了口唾沫，“来啊！”
双方就在后门这窄窄的通道里对峙起来，空气紧张得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开。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从旁边的墙角走了出来。
谢遇安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磁带录音机，脸上带着笑，但他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冷得吓人。他把录音机往面包车的引擎盖上一放，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滋……
录音带转动，顾永昌刚才那几句“给她点颜色看看”和“不卖就出不了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顾老板，这份录音，我会亲手交给特区招商局的李局长。”谢遇安淡淡地说，“我想，作为港商投资企业，如果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那上面的人应该会很感兴趣。顾老板，您说呢？”
顾永昌看着那个录音机，脸都绿了。他没想到谢遇安一直藏在暗处，更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阴险。要是这份录音真交上去，他那个“优秀企业家”的帽子怕是戴不住了。
“你……你们狠！”顾永昌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沈桂兰一眼，“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
他赶紧招呼那两个壮汉上车，一踩油门，面包车像逃命一样冲了出去，卷起一地的尘土。
沈桂兰看着远去的车灯，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她手心里全是汗，要是真动起手来，这厂子怕是保不住了。
“谢总，多谢了。”沈桂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谢遇安收起录音机，眉头却依然皱着，“这人是个无赖，这次吃了亏，下次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咱们得防着点。”
沈桂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回厂。
就在她走到大门前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建军，开门。”
孙建军掏出钥匙，往锁眼里一捅，却怎么也捅不进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看，只见那锁眼里不知什么时候被灌满了一种白色的东西，已经凝固了。
“速干胶。”沈桂兰脸色一沉，“这王八蛋，临走还恶心人一把。”
“妈的！我去把门砸了！”孙建军气得要拿铁锹。
“砸什么砸，走侧门。”沈桂兰冷着脸，“明天找人来换锁。顺便，给咱们的新围墙再加两层铁丝网。我就不信，他还能飞进来！”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但沈桂兰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广交会马上就要到了，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