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鹏城那股子湿热的闷气还没散呢，孙建军就黑着脸跑进了办公室。
“沈姐，坏菜了！”孙建军把手里的一根断了的螺丝刀往桌上一扔，“大门那锁眼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给灌满了快干胶，根本捅不开。刚才我给刘司机打电话，那老小子支支吾吾的，最后居然说车坏了在修，来不了了！”
沈桂兰正在核对样衣清单的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刘司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原来也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主。不用问，肯定是顾永昌在背后搞鬼，想在这节骨眼上断了她的粮道。
“车坏了？我看是心坏了吧。”沈桂兰把清单往包里一塞，“建军，别跟这种人废话。咱们这批货要是今天送不到广交会，那才是真坏了事。”
“可是沈姐，没车啊！”孙建军急得脑门冒汗，“这批货几百件呢，咱们那辆破皮卡根本拉不完。而且大门封了，车也出不去啊。”
“谁说一定要走大门？谁说一定要用大车？”沈桂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群正在忙活的女工，眼神一凛，“咱们厂子后身是不是还有个侧门？”
“有是有，但那是以前倒废料的小门，只能走人，连三轮车都得侧着身子过。”
“那就走人！”沈桂兰转过身，声音洪亮，“去，把厂里那几辆加重自行车都给我推出来，再去隔壁那个修车铺借几辆。告诉大伙儿，今儿个咱们不坐车，咱们骑车去！每人发两件样衣，用布包好，绑在后座上。我就不信了，他顾永昌能把路给封死！”
“骑车？”孙建军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行！这招虽说是笨了点，但咱们人多，我看他怎么拦！”
“还有，”沈桂兰看了一眼手表，“谢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咱们不去汽车站，去西郊那个废弃的旧码头。他联系了一艘跑水路的船，咱们走水路去广州！”
半个钟头后，一支怪模怪样的自行车队从桂华制衣厂的侧门钻了出来。沈桂兰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带头冲在最前面。她虽然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裤，但这会儿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一点没落下风。
几十辆自行车驮着大包小包的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卷起一阵黄土。
到了西郊码头，江面上雾气还没散。一艘看着有些破旧的货船正停在岸边，船头站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是谢遇安的朋友“水鬼”。
“沈老板，谢先生交代了，这趟船是顺路捎带，咱们可得快点，缉私队的巡逻艇这会儿刚好换班。”水鬼扔下一块跳板。
孙建军指挥着大伙儿把货往船上搬。沈桂兰站在甲板上，盯着每一个箱子过手。
突然，沈桂兰眼睛眯了一下。
“慢着！”她伸手拦住了一个正要搬箱子的临时工，“这箱子放这儿。”
那个临时工一愣，神色有点慌张：“沈……沈老板，这箱子咋了？”
沈桂兰没理他，蹲下身子，手指轻轻划过箱体上的打包胶带。虽然封得很平整，但在角落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划痕，那是刀片划过后又重新粘上的痕迹。
“建军，带刀了吗？”沈桂兰沉声道。
孙建军递过一把折叠刀。沈桂兰利落地划开胶带，打开箱子。一股刺鼻的、带着酸腐味的化学药剂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的十几条主打款牛仔裤，已经被喷得斑斑驳驳，那味道闻着让人想吐。
“这……”赵小玲在一旁惊呼一声，“这是谁干的？这可是咱们最好的样衣啊！”
那个搬箱子的临时工见势不妙，转身就要溜，被孙建军一把揪住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跑什么跑！是你干的是吧？”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搬个货！”那人还在嘴硬。
沈桂兰站起身，眼神冰冷：“看来顾永昌是怕我在广交会上抢了他的风头，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这衣服毁成这样，根本没法穿了。”
“那……那咱们咋办？”赵小玲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明天就是广交会了，重做肯定来不及。”
“来不及也要做。”沈桂兰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的记忆里，她处理过类似的危机。这种化学药剂虽然难闻且难去除，但并非无解。
“小玲，船上有没有草木灰？”沈桂兰突然问。
“草木灰？”赵小玲一愣，“做饭的灶台里可能有，船老大他们烧水做饭用的。”
“去弄来！再拿点高度白酒来！”沈桂兰吩咐道，“建军，把这小子绑起来，扔船舱底下去，到了广州交给派出所。”
“你要草木灰和白酒干啥？”孙建军一脸懵。
“救火。”沈桂兰撸起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我有办法把这味道去掉，还能让这裤子更有味道。小玲，今儿个咱们就在这船舱里，给这些裤子洗个澡！”
船舱里昏暗潮湿，沈桂兰指挥着几个手巧的女工，按照她的配方，用草木灰过滤出的碱水兑上高度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污渍。
这是一种老辈传下来的土法去渍剂，不仅能中和酸性化学药剂，还能在布料上留下一种独特的做旧痕迹。
到了下半夜，那些刺鼻的怪味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更神奇的是，经过这一番折腾，牛仔裤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磨白感，就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裤子一样，反而比新的更有味道。
沈桂兰看着手里处理好的样衣，长出了一口气。她从包里拿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防拆感应贴纸，贴在了每一个箱子的底部。
“顾永昌，这一回，我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