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半岛酒店。
这里的冷气开得是真足,跟鹏城那边的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沈桂兰穿着一件有些皱巴的工装衬衫,手里提着个破旧的编织袋,跟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显得格格不入。周围那些穿着高定西装、喷着古龙水的男男女女,路过她身边时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眼神里满是嫌弃。
沈桂兰没空理会这些。她紧紧攥着编织袋的手柄,手心里全是汗。谢遇安走在她前面半步,帮她挡开了两个试图上前阻拦的侍应生。
“沈小姐,汉斯先生正在里面的商务酒会,他明确说了,不想见任何供应商。”谢遇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他不知道你要给他看什么。”
“他不见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个骗子,是个交不出货的赖皮。”沈桂兰冷笑一声,脚步没停,“但他要是知道我给他带了什么,他会求着见我。”
推开宴会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昂贵的香槟味扑面而来。
汉斯正站在一张圆桌旁,手里晃着半杯红酒,跟几个欧美客商谈笑风生。看见谢遇安领着个提编织袋的女人闯进来,他的脸色瞬间就拉下来了。
“谢!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汉斯用德语低吼了一句,显然是动了真火,“如果你是想让我看你的新欢,那你找错地方了!如果是来谈那批被烧毁的货,请出去!我的律师已经准备好了起诉状!”
周围的窃笑声此起彼伏。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金发女人,也就是美国品牌代表艾米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桂兰,像是在看马戏团的小丑。
沈桂兰没说话,径直走到汉斯面前,把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往那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
一堆黑乎乎、带着刺鼻焦糊味的东西滚了出来。
全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堆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
“这是什么?你这是在侮辱我的审美吗?”汉斯气得把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红酒洒了一桌子。
“汉斯先生,这是您订购的那批牛仔裤。”沈桂兰用流利的德语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从火灾废墟里扒出来的。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她戴上手套,从那一堆焦炭里拎起一条裤子。裤腿已经烧没了,但裤腰和裆部的缝线依然完好无损。
“火灾发生的时候,仓库温度高达八百度。普通的棉布早就化成了灰,但我用的这种面料,经过了特制的阻燃处理。”沈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剪开了那块焦黑的布料。
“刺啦——”
随着外层焦炭剥落,里面竟然露出了一层完好的、带着淡淡光泽的内衬。
“看到了吗?”沈桂兰指着那道缝线,“这就是我们的质量。大火烧毁了仓库,烧毁了包装,但烧不毁我们的工艺。汉斯先生,您可以告我违约,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桂华厂没有倒。只要给我三天,我能把这批货重新做出来,而且质量只会比这个更好。”
汉斯愣住了。他看着那块在焦炭中依然坚韧的布料,眼神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震惊。作为一个资深的采购商,他太清楚这种工艺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特种帆布?”艾米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内衬,眼睛瞬间亮了,“天哪,这种手感……而且是在高温下还能保持结构完整?沈小姐,你是在哪儿找到这种面料的?”
沈桂兰转头看向艾米莉,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们的商业机密。不过,如果艾米莉小姐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下一季度的订单。”
艾米莉笑了,她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我想我不需要等下一季度了。如果你能在灾后48小时内拿出补救方案,我愿意预付定金,从那个……哦,从那个叫顾永昌的人手里,抢下你们的优先供货权。”
汉斯的脸色变了变,显然不甘心被美国人抢了先。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中国女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
“三天。”汉斯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一份尊重,“如果三天后我看不到货,我会让你在行业内彻底消失。但如果做到了……”他顿了顿,“我会追加20%的订单,并且免除这次火灾的违约金。”
沈桂兰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补救协议,递了过去:“一言为定。”
就在汉斯签字的那一刻,沈桂兰放在兜里的传呼机震动了一下。那是阿辉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狐狸进洞,偷到了。”
沈桂兰心里暗笑。阿珍那个蠢女人,这时候恐怕正在鹏城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设备报废单”沾沾自喜呢。她哪里知道,那根本就是个诱饵,专门钓顾永昌这条大鱼的。
……
与此同时,鹏城。
阿珍鬼鬼祟祟地从沈桂兰办公室的窗户翻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复写纸拓印下来的清单。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一阵得意。
“哼,沈桂兰,你以为你赢了?”阿珍看着那张写着“全厂设备报废,急需变卖残值”的假清单,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顾总这下可要发财了。”
她哪里知道,这份所谓的“报废单”,上面列出的所谓“报废设备”,全都是桂华厂早就淘汰不用的破烂,而那所谓的“急需变卖”,不过是为了引诱顾永昌吃下那些根本没人要的垃圾原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