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阳光依旧毒辣，照在桂华厂那片还没清理完的废墟上，冒着黑烟。
沈桂兰站在那一堆瓦砾前，裤脚上全是灰。孙建军正在那边指挥着几个工人把新买来的机器往临时搭建的车间里搬。
“沈总，钱到了。”谢遇安拿着一个信封走过来，递给沈桂兰，“汉斯的定金，还有艾米莉的预付款，换算成人民币，是一笔巨款。你不用……不用非得把这笔钱都花在工人身上。我可以先垫付重建的费用。”
沈桂兰摇了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
“谢总，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这钱是工人们拿命拼出来的，也是他们在火场里抢出来的。我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厂是个只会张嘴要钱的乞丐。”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正坐在废墟上休息的工人们喊道：“大家都过来！发钱了！”
工人们一听发钱，立马围了上来。
沈桂兰让孙建军把那个装着现金的箱子搬出来。她没有直接发，而是先拿出了那张从香港带回来的“补救协议”复印件。
“大家都看见了，这是德国人签的字，美国人也给了钱。咱们厂没倒，还能干！”沈桂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这是这次火灾的补助，还有下个月的工资，提前发！”
她把一沓沓钞票发到每个工人手里。
“沈姐……这太多了……”赵小玲拿着钱，手都在抖，“厂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不能要……”
“拿着！”沈桂兰硬塞给她，“这是你们应得的。只要咱们心齐，钱还能挣回来！”
就在这时，厂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老陈开着他那辆破货车，拉着一车布料停在了门口。他跳下车，也不管车轮底下全是泥，直接跑了过来。
“沈总！沈总！”老陈跑得气喘吁吁，“我也没啥好帮忙的，这车布料，是我仓库里压箱底的好货，先拉来给你用着！钱……钱以后再说！我看你在火灾里先救人不救货，你是好人，我老陈也不含糊！”
沈桂兰看着老陈那张憨厚的脸，心里一阵感动：“老陈，你就不怕我赖账？”
“怕个球！你要是赖账，我把你厂里的砖头搬回家盖猪圈！”老陈大声说道，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但这温馨的场面没持续多久，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沈桂兰！你个没良心的婆娘！发财了也不分给家里点？”
只见赵建国带着那一双儿女，还有几个不三不四的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个算盘，看见沈桂兰手里有钱，眼珠子都红了。
“这工厂可是咱们结婚后办的，虽然离了，但这也是夫妻共同财产！现在你拿钱去填那个无底洞，不分给我点？没门！”赵建国一副无赖相，“今儿个你要是不把那香港拿回来的定金交出来，我就让你这厂开不了工！”
周围的工人们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这人谁啊？这么不要脸？”
“就是，沈姐都跟他离了，他还来讹钱？”
沈桂兰看着赵建国，冷笑了一声。她早就料到这个无赖会来这一手。
“赵建国，你想要钱？”沈桂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表格，直接甩在他脸上，“给，好好看看。”
赵建国捡起表格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是啥？”
“这是工厂的债务清算表。”沈桂兰大声说道，“大家伙儿都听听！这工厂现在欠银行三十万，欠供应商二十万，加上违约金，总共负债六十万。赵建国，你要是想要家产，行啊，这一半的债务，三十万，你背不背？背了，我就把工厂分你一半！”
赵建国一听“三十万债务”，脸都吓白了。他哪见过这么多钱？这辈子都没见过！
“你……你吓唬我！谁不知道你挣了大钱！”
“吓唬你？”沈桂兰指着旁边的谢遇安，“这是我的法律顾问，刚才律师已经核算过了。你要是签字，这三十万债就是你的了。签不签？”
赵建国看着谢遇安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摩拳擦掌的工人，哪还敢多留。他把表格往地上一扔，带着儿女撒腿就跑。
“晦气！真晦气！走！这破厂子，送给老子都不稀罕！”
看着赵家父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开了进来。王队长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总，火灾原因调查报告出来了。”王队长郑重地把文件递给沈桂兰，“确系人为纵火，犯罪分子已经落网。这是官方的认定书，对你们后续的保险理赔和重建都有帮助。”
沈桂兰接过报告，感觉手里的纸张沉甸甸的。
“谢谢王队长。”
“沈总，其实我也被感动了。”王队长摘下帽子，看着这一群虽然满脸灰尘但眼神坚定的工人，“我在消防队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像您这样的老板，也没见过像这样的工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桂兰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建军，把那块牌子挂上！”
孙建军应了一声，和几个工人合力，把一块崭新的、用红布盖着的招牌，挂在了临时搭建的厂门上。
沈桂兰走上前，一把扯下红布。
“桂华服饰”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今天起，咱们实行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不停！不管是德国人的单，还是美国人的单，咱们都要给它拿下来！”沈桂兰挥舞着拳头，“让所有人看看，咱们桂华人，烧不垮，打不烂！”
“好！干！”
工人们举起手里的工具，齐声高呼。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废墟之上，新的希望正在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