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秋天，那是真的短，还没觉出凉快呢，冬天的干风就刮起来了。桂华厂那被火烧过的一面墙还没完全补好，红砖茬口在那儿露着，看着有点寒碜。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在坑坑洼洼的厂区路上颠簸着，开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车上坐着的，正是美国品牌代表艾米莉。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套装，大墨镜推到了头顶，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一排排用石棉瓦搭起来的临时工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那个被汉斯吹上天的工厂？”艾米莉用英语跟旁边的翻译嘀咕了一句，“我看他是被那个东方女人给灌了迷魂汤吧？这地方，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难道我要去那破棚子里看我的订单？”
翻译是个本地小伙子，尴尬地擦了擦汗：“艾米莉小姐，沈总说这是临时过渡，核心生产线都在里面呢。”
车刚停稳，沈桂兰就迎了上来。她没穿什么正装，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个硬纸壳夹子，活像个车间主任。
“艾米莉小姐，欢迎大驾光临。”沈桂兰伸出手，脸上挂着那种不卑不亢的笑。
艾米莉没伸手，只是瞥了一眼沈桂兰那只还沾着点机油的手，嘴角扯了扯：“沈小姐，我很忙。我的时间按分钟计费。如果今天的考察不能让我满意，我想我们的合作只能到此为止了。”
沈桂兰也不恼，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那咱们就别废话了。请吧。”
她领着艾米莉直接进了那个最大的工棚。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浪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艾米莉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以为会闻到什么怪味，结果吸进肺里的，居然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布料的清香。
工棚里，两排崭新的缝纫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台机器旁边都挂着一个小灯泡，照得操作台亮亮堂堂。几十个女工正低着头忙活，那针脚走的，密密麻麻，跟机器刻的一样。
“这就是我的质检线。”沈桂兰走到一张长条桌前，拿起一把游标卡尺，“艾米莉小姐，我知道您担心什么。这批货是赶出来的，但我可以保证，质量比在正规厂房里还要好。”
艾米莉有些不屑：“嘴上说的谁都会。沈，我要看实物。”
沈桂兰从旁边的筐里拿出一件刚下线的工装样衣，这是专门给美国市场准备的。她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拿出一瓶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着了火。
“你要干什么？”艾米莉吓了一跳。
“演示。”
沈桂兰把火苗直接凑到了衣角上。那布料遇到火，竟然没有像普通棉布那样迅速燃烧，而是微微卷曲，冒出一点白烟，火苗刚移开，它就自己熄灭了，连个黑洞都没留下。
“这是……”艾米莉眼睛瞪圆了，“防火涂层面料？这可是明年的新品技术！你们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们的商业机密。”沈桂兰把衣服扔给她，“这种面料，在美国的建筑工人和消防员市场，绝对是爆款。而且，成本只比普通布料高了百分之五。”
艾米莉摸着那块没烧坏的布料，眼神里的轻视终于变成了惊讶。这女人，手里有货啊。
她不死心，又走到一个正在缝纫的女工身后。那女工是个新手，叫小芳，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一个袖口。艾米莉一把夺过衣服，拿放大镜仔细看了看缝合处。
“0.5毫米的误差。”艾米莉喃喃自语，“这是自动化流水线都很难达到的精度……你们是用手缝的？”
小芳吓得不敢说话，沈桂兰在后面答道：“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的工人，每个人上岗前都要练三个月的基本功。机器坏了能修，手艺坏了就废了。”
就在艾米莉还在震惊的时候，工棚角落里的那部红色电话突然响了。孙建军接起来，听了两句，赶紧递给沈桂兰：“沈姐，汉斯先生的电话。”
沈桂兰接过电话，直接开了免提。
“沈！我的上帝啊！”汉斯那大嗓门在工棚里回荡，“艾米莉那女人是不是在找茬？你别理她！我刚跟我的律师确认了，那批焦炭样衣的测试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完美！你是东方最讲契约精神的商人！如果她敢欺负你，我……我就把她的黑料捅给《华尔街日报》！”
艾米莉听到这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汉斯平时看着刻板，关键时刻还挺讲义气。
“汉斯，闭嘴。”艾米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桂兰，“行了，沈。你赢了。不需要考察期了。”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正式供货协议，拔出钢笔，“唰唰”地签上了名字。
“预付款30%，下个季度的订单我也给你了。”艾米莉把协议递过去，“但是沈，你记住了，如果下次发货出了问题，我可不会像今天这么好说话。”
“放心。”沈桂兰接过协议，像是接过了一张投名状，“桂华厂，从不让人失望。”
送走了艾米莉，沈桂兰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正在热火朝天打地基的新厂区。谢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恭喜你，桂兰。这一仗，你打赢了。”
沈桂兰接过茶，暖着手：“这才哪到哪。这只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孙建军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坡，手里挥舞着一张法院传票。
“沈姐！沈姐！判了！判了！”孙建军兴奋得脸都红了，“顾永昌那个王八蛋，纵火罪、商业间谍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还得赔偿咱们一百二十万！他名下的产业，全部破产清算！”
沈桂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判决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前世那个逼得她家破人亡、把她的工厂据为己有的恶魔，这辈子终于栽在了她的手里。
“走！”沈桂兰把茶杯往地上一摔，“咱们去拍卖会，送顾永昌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