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过了罗湖桥,那种湿热的气息就变了味儿,夹杂着尘土和牲口棚的味道。这是沈桂兰前世今生都熟悉的味道——贫穷和落后。
这次回来,名义上是“合资建厂考察”,实际上是为了那封信里说的事。
赵建设开着那辆破吉普,屁股后面冒着黑烟,早就等在关口了。他旁边还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车斗里还拉着两头猪,看着那是相当接地气。
“哎呀,沈总!大侄女!你可算回来了!”赵建设满脸堆笑,那牙缝里还塞着片韭菜叶,“村里路不好走,特意给你派了这‘专车’,快,把行李放拖拉机上,咱回村!”
沈桂兰看了一眼那满是泥巴的拖拉机,又看了一眼旁边停着的那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桑塔纳。
“赵厂长,不用了。”沈桂兰淡淡地说,“马副县长派了车来接,我就不坐您的‘专车’了,免得弄脏了这一车的……猪。”
赵建设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相:“嗨,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这猪也是刚买的,给村里添点荤腥嘛。”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开了过来,马副县长的秘书周秘书下了车,恭敬地给沈桂兰开了车门:“沈总,谢总,马县长在县里等您,让我先送您回村看看。”
赵建设看着那锃亮的奥迪,眼里的嫉恨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那股子阴险给盖住了。
车队一路开到了赵家村。
刚到村口,沈桂兰的脸就黑了。
在那片荒地里,原本孤零零立着的苏婉的坟头,此刻被一堆生活垃圾给埋了大半。烂菜叶子、破塑料袋,甚至还有死猫死狗,散发着一股恶臭。
几个村里的小混混正蹲在旁边抽烟,看见车来了,也不避讳,反而怪声怪气地吹口哨。
“这是怎么回事?”沈桂兰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建设从后面的吉普车上跳下来,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哎呀,大侄女,这事儿我也没办法。村办厂最近生意好,垃圾没地儿倒,咱们这风水先生说了,这块地是个‘煞地’,得压一压。你看,这坟头正好挡了咱们的财路,要不……你出五千块钱,咱们把坟迁到后山乱葬岗去?”
“五千块?”沈桂兰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建设,“你为了倒垃圾,把我妈的坟给埋了,还要我花钱迁坟?赵建设,你还是个人吗?”
“说什么呢!”赵建设把眼一瞪,那股子村霸的气势就出来了,“什么你妈我妈的,进了赵家村,就得守赵家的规矩!这外姓人的坟,本来就不能进祖坟地!给你五千块那是仁慈,要我说,直接平了算了!”
周秘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正要开口,沈桂兰却拦住了他。
她转身对随行的秘书说:“把录像机拿出来,拍。”
“把这堆垃圾,还有这位赵厂长的脸,都给我拍清楚咯。”
沈桂兰拿着扩音器,对着赵建设和那群混混,声音洪亮:“马县长就在县里,我现在就举报,赵家村村办企业恶意破坏生态环境,侮辱逝者,严重破坏招商引资的营商环境!周秘书,麻烦您把这带子直接送给马县长!”
赵建设一听“马县长”三个字,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没想到沈桂兰这么硬,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直接就要捅到县里去。
“你……你别乱来!我是村主任!”赵建设色厉内荏地吼道。
“村主任?”沈桂兰冷笑,“我看你是村霸!今天这事儿没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穿着长衫马褂的老头走了过来,那是赵氏家族的族老。
“闹什么闹!成何体统!”领头的一个老头拐杖顿得震天响,“沈桂兰,你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抛夫弃子跑出去浪,现在还有脸回来?进了村口不拜祖宗,跟长辈顶嘴,反了你了!”
赵建设一看救星来了,立马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嘴脸:“族老,您看,这沈桂兰带着野男人回来,还要告我,这眼里还有没有赵家的祖宗啊?”
族老冷哼一声:“进了赵家祠堂,就是赵家的鬼。沈桂兰,想进村可以,去祠堂给祖宗牌位磕三个响头,认个错,把你那野男人赶走,咱们再谈投资的事。否则,这赵家村,你一步都别想进!”
气氛瞬间凝固。
沈桂兰看着那群老古董,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向祠堂。
祠堂里阴森森的,一股子霉味。正中间摆着赵家的列祖列宗牌位。
那个跪垫就摆在正中间,上面还沾着些陈年的灰。
“跪下!”族老厉声喝道,“给祖宗谢罪!”
沈桂兰走到跪垫前,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会不会服软。
沈桂兰转过身,面对着族老和赵建设,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跪?”沈桂兰把文件往供桌上一拍,“我沈桂兰这辈子,只跪生养我的父母,不跪欺负孤女寡母的恶霸!这是深港两地公证的‘慈善捐赠意向书’,金额是一百万。原本我是打算捐给赵家村修路建学校的。”
一百万!
那个数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所有老头子的眼睛都直了。
“但是!”沈桂兰话锋一转,“我有条件。这笔钱,只给那些尊重女性权益、不搞封建迷信、老实本分的进步家庭。谁要是想让我跪,那这钱,一分没有,我还得追究到底是谁往我妈坟上倒垃圾!”
族老看着那一百万的数字,咽了口唾沫。什么祖宗规矩,在真金白银面前,那都是浮云。
“这……这……”族老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脚把那个跪垫踢飞了,“跪什么跪!咱们赵家村现在是新社会,不兴那一套!沈丫头啊,你看你这出息,还跟老头子我开什么玩笑……快,快请坐!”
赵建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帮老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