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出青灰,陈平安就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诵经声吵醒。
不是钟声,不是晨鼓,是人声——齐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像三百只鸭子被统一调了音准,正蹲在院里念《菜市场讨价还价心法》。
他猛地坐起,靴子都没穿,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冷得一激灵。
推门的手刚搭上木栓,就听见门外一声清越鹤唳——不是鸟叫,是柳轻眉的剑鞘在石阶上轻轻一点,仿佛在为诵经打拍子。
门“吱呀”开了。
陈平安僵在门槛上。
院中青砖已尽数铺开新席,九排蒲团如雁阵排开,数十名弟子盘膝而坐,脊背笔直,双手结印,嘴唇翕动,声音不高,却汇成一股奇异的韵律,在檐角铜铃未响时,先震得瓦缝里几粒陈年鸟粪簌簌滚落。
正中央,一座三尺高台拔地而起,松木为骨,桐油刷面,台面朱砂绘着歪斜八卦,八根竹竿挑着素幡,幡上墨书四个大字——“平安讲道”。
台前香炉鼎沸,三炷粗如儿臂的紫檀香腾起青烟,烟气不散,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放屁也是道,关键要稳住。”
陈平安瞳孔骤缩,喉头一哽,差点当场呕出昨夜那碗凉透的“固本培元汤”。
他一步跨出,鞋都没提上,赤脚踩进露水浸湿的青苔里,冰得脚心一抽,人却像离弦箭般冲到台前,一把揪住最近那名弟子的袖子:“谁!谁让你们编这个的?!”
那弟子缓缓抬头,面容清秀,眼神澄澈,额角还贴着一小片退烧用的薄荷膏。
他双手合十,恭敬垂首:“回供奉,此乃洛仙子亲纂《平安真解·卷一·初悟篇》,今晨寅时已分发各峰,印了三百册,连外门杂役都领到了手抄本。”
陈平安一把夺过他怀里那本蓝布封皮的小册子,指尖发颤,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吐纳篇】
“夜忌阴食,可避煞气。”
他翻页,手抖得几乎撕破纸。
【第二章·行止篇】
“步缓则气沉,足虚则神安。真人曾言:‘走路别蹦跶,蹦跶容易闪腰’——此即‘守拙步’之雏形,暗合《太初履迹图》第三式‘千钧坠’之真意。”
陈平安眼前一黑,扶着台柱才没栽倒。
他喘着粗气抬头,正撞上廊下缓步而来的洛曦瑶。
她今日换了素白广袖,发间青竹簪换作了半截枯枝,却更显清绝。
见他面色惨白,她眸光微柔,递来一盏温茶:“师父昨夜梦中参悟甚深,弟子不敢怠慢,已拟《平安殿筹建疏》呈宗主案前。”
陈平安嗓子发紧:“……什么殿?”
“平安殿。”她声音轻,却字字如钉,“塑金身,设长明灯,供奉真人‘呼吸吐纳法’为入门第一课——毕竟,您教小豆儿打哈欠时说的那句‘吸气要像闻臭豆腐,呼气要像吹凉粉’,已证为‘引气入窍’最简捷径。”
他张了张嘴,想骂,却听见自己干裂的唇缝里,漏出一句嘶哑的:“……我那是饿的。”
洛曦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将手中竹简轻轻一展——简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平安殿规制图》:正殿七楹,配殿两翼,丹墀三级,香炉十二,连供桌上该摆几枚枣子、几块茯苓糕,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平安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院墙。
这时,宗主传令的玉磬声自云台方向遥遥传来,三响,肃穆如判。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内。
柳轻眉立于左列首位,青锋仍悬腰侧,未出鞘,却已压得满堂长老不敢咳嗽。
她展开莫三通案卷,指尖点在那页密信残页上:“此人勾结黑市,私售破运符,伪造推演记录十七处,篡改宗谱名录三十七人……而其疯癫之始,恰在供奉大人登台一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平安,目光如刃,却无讥诮,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确认:“他不是疯在识海,是崩在因果。而崩点,始于真人开口。”
满堂寂静。
宗主抚须良久,忽而颔首:“既如此……平安殿,建。”
话音落,堂外已有工匠扛着杉木、捧着陶泥鱼贯而入。
当夜,陈平安摸黑溜出偏院,披着件偷来的杂役蓑衣,鬼祟潜至后山泥塑工坊。
月光惨白,照见泥胎初成——三尺高,宽肩窄腰,眉目依稀是他轮廓,可鼻子歪向左,嘴角咧到耳根,眼皮半睁,眼神涣散,活脱脱一个刚被雷劈完又灌了三碗黄酒的醉汉。
他抄起墙角铁铲,咬牙举起,手臂绷得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身后草丛窸窣一响。
小豆儿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供果糖糕,脸上沾着糖渣,仰头望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他小声问,“您真不会飞啊?”
陈平安铲子悬在半空,没落下。
小豆儿挠挠头,又说:“莫长老跪的时候,我数了,额头磕地三下,血都渗进砖缝里了……可您连手指头都没动。我今早偷偷试了试您教的‘打哈欠呼吸法’,打了七个哈欠,结果……耳朵不嗡嗡了。”
他顿了顿,把糖糕往陈平安手里一塞,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萤火虫:
“我觉得,您比飞得高的,还要厉害一点。”
陈平安没接糖糕。
他慢慢放下铁铲,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
风忽然停了。
远处,工坊深处,泥胎未干的脸上,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正顺着左眼角,悄然蜿蜒而下。
第三日,辰时三刻,云收雾敛,天光如洗。
落云宗后山“平安殿”前的青石广场上,人潮无声。
三百弟子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气;七位峰主袍袖垂地,手执玉圭,脊背绷得比新铸的剑脊还直;宗主玄尘子一袭墨金道袍,手持九节紫檀杖,缓步登台——杖尖每点一次青砖,地面便浮起一缕淡金纹路,如活物般游向中央那尊刚揭去红绸的泥胎金身。
陈平安站在人群最末,穿着件不合身的旧道袍,袖口还沾着昨夜泥塑坊蹭上的褐泥。
他想退,身后是柳轻眉的剑意余韵——不伤人,却像一堵无形冰墙,封死了所有退路;他想笑,嘴角刚牵动,就瞥见小豆儿正踮脚举着个陶碗,里面盛着温热的茯苓糕,朝他傻乎乎地晃;他想骂,喉头却发紧,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因果丝线,正从他太阳穴缓缓抽出,绷得又细又亮,另一端……钉在雕像左眼瞳仁里。
开光香燃至三分之二,青烟袅袅升腾,忽被一阵无源之风卷作螺旋。
众人仰首——只见穹顶乌云如墨砚倾覆,正欲压城,却在殿顶三尺处骤然裂开一道窄缝!
一道澄澈金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斜斜切过雕像面门。
光落刹那,异变陡生。
那歪向左的鼻梁,在光中微微一颤,似有无形之手悄然拨正;咧到耳根的嘴角,竟如松脂遇暖,缓缓回缩半分,弧度竟透出几分……悲悯?
最骇人的是左眼——本该涣散无神的眼窝,被金光一照,瞳孔深处竟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如星初燃,又似镜映万川。
全场死寂。
三息之后,不知谁先跪倒,额头触地之声如春雷滚过冻土。
“仙师显灵——!!!”
声浪掀飞檐角铜铃,震得新漆未干的殿门嗡嗡作响。
洛曦瑶双膝一软,素白衣袖拂过青砖,泪珠砸在“平安殿”匾额新漆上,洇开两朵深色梅花。
她仰面望着那被天光吻过的泥胎,声音哽咽却字字灼金:“此非人力所为……是天授正统!是大道亲证‘平安即道’!”
柳轻眉静静伫立原地,腰间青锋未鸣,指尖却缓缓松开了袖中那叠写满“伪神惑众、构陷真修、当诛以正天纲”的密奏。
纸页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只终于放弃扑火的蝶。
陈平安没跪。
他站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冷汗,黏腻腥咸。
他不敢看天,不敢看人,甚至不敢低头——怕一低头,就看见自己鞋尖前,那道从雕像左眼延伸而出、几乎透明的银线,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当晚子时,他蜷在茅房最里间,头顶漏风的瓦缝里漏下几粒星子。
怀里揣着那块温热的系统面板,幽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因果值:10(+3)】
【谎言共鸣Lv.2:言出即契,万物应声。
当前阈值:可影响半径十里内非意志强固者之认知与行为倾向。】
他盯着那行小字,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地底沉睡的龙脉:“……我现在要是说‘明天会下雨’……是不是全天下都会打雷?”
话音未落——
“轰咔!!!”
一声炸雷劈在百步外新建的藏经阁飞檐上!
焦糊味混着木屑,顺着夜风钻进茅房。
陈平安僵住,缓缓转头。
远处,施工队灯笼乱晃,人影奔逃。
那截刚架好的横梁黑烟缭绕,断口处竟凝着一滴未蒸发的雨珠,在火光里折射出七种颜色。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不是施法,不是结印,甚至没动用一丝灵力……只是随口一问。
可天地,应了。
他张了张嘴,想苦笑,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像被抽掉骨头的猫:
【我不是想验证……
我是想找个理由证明我自己也只是个凡人啊!】
风忽然卷起茅房门帘,吹得他后颈发凉。
而就在那阵风掠过墙根的刹那,陈平安眼角余光瞥见——泥塑工坊方向,那尊尚未干透的雕像左眼,银芒微闪,眼角那道细裂痕,正无声地,又蜿蜒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