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的天气,跟鹏城又是两码事。湿熱,那种黏糊劲儿,就像是给身上裹了一层没洗干净的浆糊。
美兰机场还没现在这么气派,但这会儿人也不少。大喇叭里一遍遍喊着登机的通知,声音刺啦刺啦的,带着电流音。
谢遇安站在安检口外,那身笔挺的西装在这乱糟糟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眉头锁得死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拿到手的登机牌,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福伯电话里说得急,老爷子这回怕是……”谢遇安声音有点哑,显然是一宿没睡好的缘故,“谢世昌那老东西,趁火打劫,居然要在董事会上提案罢免我。要是我不回去,这内地的摊子,怕是就要易主了。”
沈桂兰站在他对面,脚边放着个保温杯。她没穿什么名牌,就是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口挽到了胳膊肘,看着利索,但这会儿脸上也没了笑模样。
“回去是必须回的。家里那是顶梁柱,要是塌了,咱们在这儿瞎忙活也是给别人做嫁衣。”沈桂兰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谢遇安手里,“这个,拿着。”
“这是什么?”谢遇安一愣,捏了捏,挺厚实。
“《谢氏内地资产保值增值报告》。”沈桂兰平静地说,“昨晚连夜写的。里面有咱们这半年在内地所有的投资回报率分析,还有未来三年的预期收益。你拿这个去怼谢世昌。他不是说你把精力都浪费在内地了吗?你就告诉他,内地这块肉,谁扔谁傻子。这是你的尚方宝剑。”
谢遇安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头那股子焦躁突然就稳住了。他深深地看着沈桂兰,突然伸出手,想抱抱她,但看了一眼周围人来人往的视线,手又缩了回去,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桂兰,这儿我就交给你了。那块滩涂地,咱们是势在必得。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守住。”
“放心吧。我的地盘,我做主。”沈桂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快走吧,别误了点。到了香港,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谢遇安点点头,转身过了安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沈桂兰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冷硬的表情。
“走,回工地。”
吉普车刚开进工地那片滩涂地,远远地就看见前面尘土飞扬。
几十号人,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还有那种装泥灰的蛇皮袋,正围在刚打好的地基边上吵吵闹闹。领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穿个花衬衫,脚上趿拉着双拖鞋,正指着几个工人的鼻子骂。
这人叫阿海,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头蛇,平时就靠给这帮村民出头混口饭吃。
“怎么着?不让挖是吧?”阿海一口标准的海南普通话,唾沫星子乱飞,“这底下可是咱们村的祖坟!你们这一铲子下去,把祖宗的魂儿都惊了,这事儿没个十万块钱精神损失费,谁也别想动土!”
旁边的工头马强,是沈桂兰刚招来的退伍兵,一脸横肉,也是个暴脾气,正想上去动手,被沈桂兰一个眼神拦住了。
沈桂兰下了车,没急着搭理阿海,而是直接走到那台巨大的推土机前,爬了上去,站在履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阿海是吧?”沈桂兰声音不大,但这片空旷的滩涂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你说这是祖坟?我怎么记得,这块地十年前还是片烂泥塘,连根草都不长,哪来的坟?”
“你少废话!”阿海眼珠子一瞪,“那是后来迁过来的!反正现在这就是有坟!你要是敢动,我就敢让你这机器趴窝!”
“行啊。”沈桂兰冷笑一声,转身对着马强喊道,“马强,把搅拌机开了!谁敢往前一步,就按‘破坏特区建设’处理!”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县政府大红公章的文件,举在手里晃了晃:“看看清楚了!这是跟县政府签的‘基建互助协议’!这片地现在是特区重点建设项目!谁敢拦,就是跟政府作对!谁想进去喝茶,尽管往前冲!”
那帮村民原本就是来混点钱的,一看这阵势,还要跟政府作对,心里都犯了嘀咕。阿海一看人心散了,急了:“别听这娘们儿吓唬!这公章说不定是萝卜刻的!给我把那地基填了!”
“我看谁敢!”
马强带着十几个保安冲了上来,手里的橡胶棍敲得盾牌“哐哐”响。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联防队的车到了。
阿海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撤了。
夜里,海风呼呼地刮着,临时搭建的工棚顶子漏了个洞,雨水顺着缝隙滴答滴答地落在脸盆里。
沈桂兰披着件雨衣,趴在一张破桌子上核对图纸。桌子角上点着盘蚊香,熏得人眼睛疼。
“叮铃铃——”
那个红色的电话机响了。
沈桂兰接起来,那边传来了谢遇安略显疲惫但透着股兴奋的声音:“桂兰,我到了。刚从医院出来。”
“老爷子怎么样?”
“暂且稳住了。老爷子醒了,虽然说话不利索,但他见我第一面,问的不是家族生意,而是……”谢遇安顿了顿,“他问,‘那个做衣服的沈小姐,在海口那边还好吗?’”
沈桂兰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老爷子知道她?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