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皮给扒一层下来。
沈桂兰刚在工棚里扒拉了两口饭,那个红色的电话机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除非是急事,否则谁也不会往这破工地打。
接起电话,那边传来的却不是谢遇安的声音,而是鹏城林秘书带着哭腔的急报。
“沈总!出事了!谢世昌那个老不死的,刚才通过谢氏集团物流部发函,宣布无限期扣留咱们发往东欧的那四个货柜!理由是……理由是‘单证不符’,需要重新核查!”
“啪!”
沈桂兰手里的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
“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沈桂兰咬着牙,眼里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货在哪个港?”
“还在葵涌码头,还没上大船。但是伊万诺夫那边已经催疯了,要是赶不上这趟船期,他的工厂就得停产,到时候违约金咱们赔不起啊!”林秘书在那边急得直跺脚。
沈桂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求谢世昌?那是不可能了,那老狐狸正愁找不到把柄捏死自己。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另辟蹊径。
“林秘书,你听好了。现在马上联系伊万诺夫,让他把接货港改成海口港!告诉他,因为不可抗力,咱们改走南海航线!”
“海口?”林秘书愣住了,“沈总,咱们这还没……而且海口港现在的吞吐量……”
“别废话!照我说的做!让伊万诺夫带着船来,我有办法让他满意。另外,让厂里马上派车队,把那批货从鹏城拉出来,走陆路,连夜运到海口!这是特区政策允许的‘出口转内销再出口’灰色通道,路上要是有人拦,就把县政府的批文亮出来!”
挂了电话,沈桂兰立刻冲出了工棚。
“马强!小郑!都给我过来!”
小郑正顶着个大草帽在工地上指导填土,一看沈桂兰这脸色,吓得赶紧跑了过来。
“沈姐,咋了这是?天塌了?”
“天没塌,但有人想拆咱们的台。”沈桂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小郑,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个‘特区试行出口免税退税’的政策,现在红头文件下来没?”
小郑挠了挠头:“文件是下来了,不过还没正式执行呢。说是要在保税仓试行,咱们这连个像样的仓库都没有……”
“现在就有了!”沈桂兰指着那片还没封顶的简易棚,“马强,调动所有人手,哪怕是停了地基也要把那三个大棚给我搭起来!我要建个简易保税仓!小郑,你马上去跑手续,就说是‘边建设边投产’的样板工程,让县里特批!咱们要把这批货,变成‘特区生产’的货!”
三天。这三天就是命。
伊万诺夫是个典型的东欧大胡子,脾气跟他的胡子一样火爆。当他在海口那个简陋的码头仓库见到沈桂兰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沈!你这是在开国际玩笑吗?”伊万诺夫挥舞着手里的帽子,唾沫星子乱飞,“改航线!改港口!你知道这会增加多少成本吗?我的工人都在等着布料开工!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要索赔!我要取消订单!”
沈桂兰没说话,只是平静地让人打开了仓库大门。
“伊万诺夫先生,您先别急。我知道这次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您看看这批货。”
她让人搬出一箱工装裤,那是刚刚从内地运过来,贴上了新标签的。
“这是我们专门为您改良的新款。”沈桂兰拿起一条裤子,指着裤兜上的一小块刺绣,“这是海南本地的黎族刺绣,我们将传统的图腾简化,融入到了工装设计中。这种风格,在现在的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绝对会是爆款。”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那粗犷的工装风格配上细腻又带着原始野性的刺绣,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而且,”沈桂兰接着抛出杀手锏,“因为我们在特区生产,享受出口退税政策。为了弥补您的损失,这批货,我给您降价5%。下一单,再降5%。”
“降价?”伊万诺夫的眼睛瞬间亮了。商人嘛,只要有利润,什么都能谈。
“好!沈,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就信你一次!”伊万诺夫拍板了。
然而,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海口港当时只是个小港口,根本没有足够的大型吊装设备来装载伊万诺夫租的那艘万吨轮。看着那高耸的船舷,再看看码头上堆成山的货柜,连马强都傻眼了。
“沈总,这咋弄?这四个货柜,一个就十几吨,咱们这破吊车根本够不着船舱啊!”
沈桂兰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又看了看码头外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阿海和钱老板的人。她知道,谢世昌的调查组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必须要在他们到达之前,把货送走。
“没人没机器,咱们就自己干!”沈桂兰把头发一挽,袖子一撸,“马强,你去动员周边三个村的村民!只要来帮忙搬运的,每人每天发十块钱现金!不论男女老少,能动的都来!”
“十块?!”马强眼睛瞪得溜圆。这在当时可是巨款。
“别废话!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到一个小时,码头上就黑压压地来了一千多号人。有壮小伙子,也有背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光着膀子的老头。大家肩扛手提,喊着号子,硬是用最原始的人力滑轮和肩膀,把一箱箱货物往船上送。
“一二!加油!”
“一二!起!”
那场面,就像是当年支援前线一样壮观。汗水滴在滚烫的甲板上,瞬间蒸发。
沈桂兰站在码头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大家伙儿都仔细着点!别磕坏了箱子!那都是咱们换外汇的宝贝!”
就在最后一箱货被绑上缆绳,伊万诺夫的货轮拉响汽笛的那一刻,两辆挂着“广东省办案”牌子的轿车冲进了码头。
谢世昌的调查组,晚了一步。
看着那个巨大的货轮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天际线,沈桂兰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赢了。
回到工棚,还没等喘口气,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
是谢遇安发来的密电。
【老爷子已将名下三成非谢氏核心资产转移至你名下。世昌正在董事会大闹,指责我私吞家产。】
沈桂兰看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一份资产,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份宣战书。她现在不仅是谢遇安的软肋,更成了他最后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