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风里带着股子干爽的味道，跟海南那种黏糊糊的湿热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桂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走下首都机场的舷梯。她没穿什么名牌，也没带多少行李，手里就拎着个那个标志性的帆布包。
谢遇安本来想安排那辆奔驰来接，被她拒绝了。
“咱们这次来，不是炫富的，是来找靠山的。太高调了反而让人反感。”沈桂兰对身边的谢遇安说。
两人打了个车，直奔社科院家属院。这次来京城，首要任务就是见宋教授。这位老先生是谢遇安的忘年交，也是国内经济政策制定的核心智囊团成员。
宋教授家是个老旧的小两居，屋里堆满了书，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先生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个黑框眼镜，看着特别儒雅。
“遇安啊，你这次来，是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宋教授给两人倒了杯白开水，那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上面还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
“是，老师。”谢遇安恭敬地说，“沈桂兰想听听您对当前外贸形势的看法。”
宋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沈桂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小姑娘，听说你在海南搞了个大动作？把谢家老爷子的资产都给引过去了？”
沈桂兰没怯场，大大方方地说：“教授，我不是为了转移资产，我是为了自救。现在的外贸环境，如果还守着老套路，只能被人家卡着脖子走。我觉得，未来的方向，应该是民族品牌的国际化。咱们不能光给外国人做嫁衣，得有自己的牌子。”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她连夜整理的关于“增强民族品牌国际竞争力”的构想，里面引用了不少刚在内部传达的讲话精神。
宋教授接过去翻了几页，眼神变了。他没想到，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女人，竟然对政策方针有这么深的理解。
“嗯，这个思路对头。”宋教授点了点头，“中央最近确实在考虑这个事。你们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行了，明天有个涉外商业窗口规划小组的座谈会，我带你们去听听。”
有了宋教授这把尚方宝剑，沈桂兰心里有了底。
出了宋教授家，两人入住了京伦饭店。这可是当时北京最时髦的地方之一，大堂里挂着水晶吊灯，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然而，沈桂兰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堵了。
一个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小年轻，推着一辆装满货的板车，横在了行李通道上。旁边还站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闲汉。
“哎哎哎！借光借光！没看见这儿卸货呢吗？”那小年轻叼着根烟，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副欠揍的样儿。这是小郭，京城倒爷陆文彬的马仔。
谢遇安皱了皱眉，正要上前理论，沈桂兰拦住了他。
她看了一眼那个板车，上面装的都是些廉价的电子表和磁带，明显是走私货。再看这架势，这就是来下马威的。
“小兄弟，这路这么宽，您非得堵这儿？”沈桂兰笑着问。
“我就堵这儿了怎么着？这地儿我包了！”小郭吐了个烟圈。
沈桂兰没跟他废话，转头看见大堂另一边，友谊商店的庞经理正等着接外宾。她眼珠子一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那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用的是苏绣中的双面绣技法。
她拿着旗袍，径直走向庞经理。
“庞经理是吧？久仰大名。我是‘LAN’品牌的沈桂兰。今儿个刚到京城，也没什么好带的，这件旗袍是我们厂老师傅的手艺，特意送给咱们友谊商店做个展示。”
庞经理本来正在看表，一听这话，眼睛一亮。他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旗袍的不凡。那料子，那针脚，绝非凡品。
“哎呀，沈总客气了！这……这也太贵重了。”庞经理赶紧迎了上来，那态度跟刚才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桂兰把旗袍递过去，顺势指了指门口被堵的路：“庞经理，我们这行李还在门口堵着呢，这小伙子说这地儿他包了，您看……”
庞经理脸色一沉，冲着门口的小郭喊道：“小郭！你干什么呢？那是外宾通道！赶紧把那破车给我挪走！再敢在这儿撒野，我让保卫科把你扣了！”
小郭一看庞经理发话了，虽然心里不甘，但也只能灰溜溜地把车推走了，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沈桂兰一眼。
晚上，两人在饭店餐厅吃饭。菜刚上来，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就是陆文彬，京城赫赫有名的“商业互助协会”会长，实际上就是个吃拿卡要的地头蛇。
“沈总，久仰啊。”陆文彬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对面，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今儿个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他挥了挥手，旁边的服务员立马端上来一杯酒。
“不过呢，”陆文彬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阴笑，“京城这地界，有京城的规矩。想在这儿做生意，得入乡随俗。我们协会专门给外地企业提供信息服务，这入会费嘛，也不多，两万块。交了钱，以后也没人敢找您麻烦。”
这就是赤裸裸的讹诈。
沈桂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陆会长，两万块倒是不多。不过我听说，市里最近在搞‘北京老字号复兴’，专门有一笔专项资金。您这协会，有没有申领资质啊？”
陆文彬一愣。这事儿才刚在内部吹风，她怎么知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沈桂兰步步紧逼，“这笔资金的审批权，好像不在您手里吧？要是市里查下来，发现您这协会收钱不办事，甚至还涉嫌垄断……陆会长，您这‘地头蛇’的名头，怕是不好听吧？”
陆文彬的眼神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行，沈总是个明白人。”陆文彬站起身，收起了那副嚣张的嘴脸，“明儿个我在老四合院有个沙龙，都是京城商界的名流，沈总要是有空，不妨来坐坐。”
说完，他转身走了。
当晚，回到房间，谢遇安收到了一份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复印件。那是沈桂兰在老家村里的“前夫户口副本”，还有一张她当年在赵家村干活的照片，上面甚至还有赵建国的影子。
“陆文彬已经跟谢世昌联手了。”谢遇安脸色铁青，“他们这是要在京城，从根儿上抹黑你的形象。”
沈桂兰看着那张照片，冷笑了一声：“想用这种烂手段搞臭我？那他们就打错算盘了。这京城的水虽然深，但我沈桂兰，也不是泥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