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彬的沙龙,设在一个偏僻的老四合院里。
朱红的大门,斑驳的影壁,看着是有几分古色古香。院子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坐着些穿着讲究的男男女女。这些人大多是京城的“二代”或者倒爷,平时眼高于顶,最看不起外地来的土包子。
沈桂兰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股子不友善的目光。
“哟,这就是那位从海南来的沈总?听说以前是种地的?”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人掩着嘴笑道,“这衣服……看着还挺朴素的嘛。”
“就是,听说还要搞什么民族品牌,别是把地里的红薯贴个标就拿出来卖了吧?”
一阵哄笑声传来。
沈桂兰面不改色,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径直走到正中间的主桌前。
“各位真是好雅兴。”沈桂兰把锦盒往桌上一放,“我确实是种过地,但我种出来的东西,未必就比咱们京城的花朵差。”
说着,她打开锦盒,拿出一件改良的西装外套。
这件外套是藏蓝色的,但在领口和袖口,绣着一圈金色的纹样。那是故宫御花园里的龙爪槐图案,用的是最顶级的苏杭针法,每一针都藏着功夫。
“这是……”刚才那个嘲讽的女人愣住了。
“这是《大清会典》里记载的,亲王世子才能用的纹样。”沈桂兰淡淡地说,“不过咱们新中国了,没有那些个规矩。我把它用在西装上,是想说,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哪怕是在田间地头,也是压得住场子的。这叫文化自信。”
她翻开西装内衬,指着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各位都是行家,可以看看这针法。这是‘盘金绣’,现在的老师傅都不一定使得出来。怎么着,这能不能代表咱们的民族品牌?”
全场鸦雀无声。那些本来想看笑话的人,一个个都闭上了嘴。这哪是土包子,这是真懂行,而且是有底蕴的人。
陆文彬坐在上首,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沈桂兰还有这一手。
“哼,绣花枕头罢了。”陆文彬示意旁边的小郭,“沈总,听说你以前在农村,还有个前夫?这事儿……是不是得跟大伙儿解释解释?咱们这儿,最讲究个门第清白。”
小郭立马会意,拿出那份复印件,往桌上一拍:“大家伙儿看看啊!这可是咱们调查出来的!一个二婚的农村妇女,也好意思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一时间,风向又变了。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沈桂兰看着那份复印件,没有羞愤,没有慌乱。她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错,我是结过婚,也离过婚。我前夫是个赌鬼,是个烂人。但我沈桂兰,靠着自己的双手,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建了厂,创了牌,把生意做到了国外,做到了京城!”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子不可侵犯的气势:“我看这不是什么丑闻,这是光荣!这是改革开放大背景下,一个劳动女性的自我觉醒!咱们在座的各位,谁的祖上不是从土里刨食的?怎么着,洗脚上岸没几年,就忘了本了?”
“说得好!”
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记者站了起来。她是苏晴,京城有名的文化记者,笔头子最硬。
“沈总这话说得在理!咱们现在搞建设,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什么门第、什么血统,那都是旧社会的糟粕!沈总,我要给您写篇专访,题目就叫《从田间到T台:中国女人的力量》!”
陆文彬急了,这风向完全不对啊!他猛地一拍桌子:“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沈桂兰,我告诉你,你那破牌子想在京城露脸,门儿都没有!友谊商店今年冬天的所有户外橱窗,我都包了!你连个展示的地儿都没有!”
“橱窗?”沈桂兰笑了,“陆会长,您还活在旧社会呢?谁说卖衣服非得靠橱窗?”
“不用橱窗你用什么?难不成还要摆地摊?”陆文彬讥讽道。
“我已经跟市公交公司谈好了。”沈桂兰抛出了最后的底牌,“下个月,贯穿京城中轴线的所有公交车,车身上都会贴上‘LAN’品牌的广告!那可是几百万人的流量,比您那几个死橱窗强多了!”
“公交车体广告?”在场的人都惊了。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以前没人这么干过!
就在这时,友谊商店的庞经理走了进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他走到沈桂兰面前,笑着说:“沈总,其实吧,我们商店内部正在搞‘中外合资联营专柜’的试点。陆会长包的那几个橱窗,那是临时的,这专柜可是长期的。我看您这衣服不错,要不咱们谈谈?”
陆文彬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布的局,竟然被沈桂兰几句话就给破了,还顺手把他的老底给掀了。
沈桂兰看着庞经理伸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好啊,庞经理,咱们找个地方细聊。”
她转身,没再看陆文彬一眼,径直走出了四合院。那背影,在这个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的挺拔。京城的这扇大门,终于被她一脚给踹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