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来得早,才十一月头上,风就已经硬得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但在前门附近的一家私人四合院里,气氛却热得有些诡异。红木的圆桌上,摆着涮羊肉的铜锅子,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坐在主位的,正是刚从香港飞过来的谢世昌。他穿着件厚重的黑呢子大衣,手里转着两个文玩核桃,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假笑。
坐在他对面的,是陆文彬。这会儿的陆文彬没了之前的嚣张,反而显得有点谄媚,正拿着漏勺给谢世昌捞肉。
“二爷,您尝尝这羊肉,那是口外运来的,嫩着呢。”陆文彬讨好地说道。
谢世昌没动筷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陆会长,肉是好肉,但这事儿办得,可不怎么地道啊。沈桂兰那个女人,到现在还在友谊商店晃悠呢。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陆文彬手里的漏勺一抖,羊肉掉回了锅里,溅起几滴油星子。他赶紧赔笑:“二爷您放心!我也没想到那娘们儿命这么硬。不过这次,我给她准备了份大礼。工商局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她敢去递材料,我就让人以‘来历不明、涉嫌投机倒把’的名义给她扣下来。到时候,我看她怎么在京城立足。”
“嗯。”谢世昌点了点头,这才夹了一筷子羊肉,“光卡住执照还不够。谢遇安那小子手里有老爷子的遗嘱,如果沈桂兰有了合法的身份,会很麻烦。我要的是让她身败名裂,让谢遇安在董事会彻底抬不起头来。”
“您放心,我听说她前夫那点破事儿了。只要这时候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说她是抛夫弃子,那她就是再有本事,在这皇城根儿底下,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陆文彬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那就看你的了。”谢世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这是你要的那批物资的批文。事儿办成了,这就是你的;办不成……”
陆文彬看着那个信封,眼里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连忙双手接过来:“二爷放心!我要是办不成,以后就在京城圈子里消失!”
……
第二天一大早,《京华报》的头版头条,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京城这个平静的湖面上炸开了。
那是一篇占了半个版面的专访,标题用粗黑的大字印着——《寻找新时代的东方美:从农田走向世界的“LAN”》。
文章的作者正是苏晴。她用那支生花妙笔,把沈桂兰塑造成了一个在逆境中不屈不挠、将中国传统苏绣与现代工业完美结合的女性典范。文章里没有提那些狗血的家族争斗,而是着重描写了沈桂兰如何在赵家村带着妇女们脱贫致富,如何用技术打破国外的封锁。
“……沈桂兰女士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商业传奇,更是改革开放大潮中,无数奋斗者的缩影。她身上的那股子韧劲,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
这篇文章一出,立刻引起了轰动。那天早上,好多机关干部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这张报纸议论纷纷。
“这女的行啊,有骨气!”
“我看这不仅是做生意,这是给咱们中国女人长脸呢!”
“得见见,得见见。”
领导们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来了。
就在舆论风向一片大好的时候,友谊商店庞经理的办公室里,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刚才送来的《京华报》,另一份,是陆文彬让人送来的一封匿名信,信封上写着“沈桂兰重婚骗婚内幕”。
沈桂兰坐在沙发上,神色淡然地喝着茶。谢遇安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阴沉。
庞经理拿着那封匿名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个生意人,最怕的就是沾上这种官司。
“沈总啊,这……这信里说您在老家还有个丈夫,而且还没离婚?这要是真的,咱们这合作……”庞经理话里透着犹豫。
沈桂兰放下茶杯,轻轻笑了一声。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
“庞经理,您自己看。”
庞经理打开纸袋,里面掉出来两份文件。一份是县法院的民事判决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准予沈桂兰与赵建国离婚;另一份,是县法院关于赵家母子诈骗、勒索的刑事判决书副本。
“庞经理,我是离过婚,这一点我不避讳。但我不仅不是抛夫弃子,反而是那个家庭的受害者。”沈桂兰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有坑,“至于这封信,不过是某些人狗急跳墙罢了。您觉得,《京华报》的报道影响力大,还是这封满篇谎言的匿名信影响力大?”
庞经理看完文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呀,沈总,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人!这信,我看就是有人嫉妒!咱们签合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陆文彬一脸得意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郭。
“慢着!”陆文彬大喝一声,“这合同不能签!庞经理,这女的底子不干净,你要是签了,咱们协会那边可不好交代!”
沈桂兰连头都没回,只是对着谢遇安伸出手。谢遇安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到了庞经理手里。
“庞经理,这是谢氏集团刚刚向媒体公开的声明。”谢遇安冷冷地说道,“以及谢世昌先生挪用公款、进行非法政治操弄的部分证据复印件。”
陆文彬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煞白。他一把抢过那几页纸,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陆文彬喃喃自语。那上面清楚地记录了谢世昌如何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资产,甚至还牵扯到了他陆文彬的名字。
“陆会长,”沈桂兰慢慢转过身,眼神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谢世昌自身难保,你还想拿他来压我?你看看窗外,那些记者还在等着采访我呢。你要是现在闹事,明天的头条可就是‘京城商会会长勾结外贼打压民族企业’了。”
陆文彬看着沈桂兰那双冷冽的眼睛,又看了看庞经理手里准备好的合同,心里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了。他知道,这回他是彻底踢到铁板上了,再不撤,就得陪着谢世昌一起完蛋。
“哼!算你狠!”陆文彬咬了咬牙,把那几张纸往地上一扔,带着小郭灰溜溜地走了。
下午三点,沈桂兰和庞经理在友谊商店的大厅里,正式签下了为期三年的联营合同。那块位于商店门口最显眼位置的橱窗,终于挂上了“LAN”的品牌标志。
晚上,京伦饭店的露台上。
沈桂兰披着件大衣,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谢遇安走过来,给她披上了一条围巾。
“世昌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董事会正在启动弹劾程序。”谢遇安轻声说。
“这是第一步。”沈桂兰转过身,眼神坚定,“京城的堡垒攻破了,但这只是个开始。咱们得利用这里的资源,反手吞掉他在南方的基盘。遇安,咱们得回南方了。”
正说着,服务生送来一封信。
沈桂兰拆开一看,是陆文彬亲笔写的致歉信。信纸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但沈桂兰却注意到了纸张背面隐约可见的水印——那是“京城纺织行业协会”的专用笺纸。
“这陆文彬,还不死心啊。”沈桂兰冷笑一声,把信揉成一团,“这水印,说明他正琢磨着用行业协会那套规则来卡咱们。走,明天去工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