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号服装厂,坐落在城南的一片老旧工业区里。
还没进大门,就能听见里面乱哄哄的声音。大铁门敞开着,几个穿着工作服的老工人正围着一个年轻的管理员吵架。
“凭什么封厂子?我们还得养家糊口呢!”
“就是!欠债还钱,凭什么把机器拉走?”
那个管理员一脸不屑,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少废话!这厂子欠了陆老板的钱,拿机器抵债,天经地义!再敢拦着,我就报警抓你们!”
这人正是陆文彬的手下。
沈桂兰的车刚停下,就看见陆文彬正站在厂房门口,指挥着几个人往外搬缝纫机。
“住手!”
沈桂兰大喊一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陆文彬一看沈桂兰来了,阴阳怪气地笑了:“哟,沈总这是来观礼的?这破厂子,也就这些废铁还值点钱。您要是想要,便宜卖给你?”
王厂长,一个满头白发、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头,正蹲在墙角抹眼泪。看见沈桂兰,就像看见了救星:“沈总……您可得救救咱们厂啊,这几百号工人,要是没了机器,可怎么活啊……”
沈桂兰扶起王厂长,然后转身面对陆文彬,从包里掏出一份《亏损企业承包经营责任书》,直接递到了王厂长手里。
“王厂长,这厂子,我接了。从今天起,三号服装厂的所有外债,由我个人承担。工厂转为集体与港资合资模式。”
这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陆文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接?沈桂兰,你疯了吧?这厂子欠了三十多万外债,你还得起?”
“三十万怎么了?”沈桂兰冷冷地说,“只要机器还在,人还在,就有翻身的机会。”
“好啊,你要接是吧?”陆文彬脸色一沉,拿出一张借据,“这厂子欠我的原材料货款,连本带利五万块。你要是能在24小时内还上,我就撤诉。要是还不上,这机器我今天必须拉走!”
周围的工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五万块,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小厂子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谁也没指望沈桂兰能掏得出来。
沈桂兰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秘书。
林秘书二话没说,把手里一直紧抱着的那个黑色皮包往台阶上一放,“哗啦”一声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
那是沈桂兰让林秘书特意从鹏城带来的现金,原本是打算用来疏通关系的,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这是五万块。点点吧。”沈桂兰淡淡地说。
阳光照在那堆钱上,刺得人眼睛疼。陆文彬的手下看直了眼,连那个刚才还嚣张的管理员都咽了口唾沫。
陆文彬也没想到沈桂兰真能拿出这么多现金,脸皮抽了抽:“算你狠!但这钱你拿了,也没原料给你加工!我看你怎么折腾!”
沈桂兰没理他,而是转身走进了车间。
车间里黑漆漆的,因为欠费停电了。工人们都围在门口,用一种怀疑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技工,叫老马,手里拿着把剪刀,往前走了两步:“沈总,您有钱是您的事。但这手艺,不是谁都能指挥的。您要是外行领导内行,我们可不干!”
沈桂兰看着老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质疑的目光。
她二话没说,走到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前,坐下,摸了摸那冰冷的机器。那是她最熟悉的伙伴。
“小张,把窗帘拉开。”沈桂兰说道。
借着透进来的那一束光,沈桂兰踩动了踏板。虽然没电,但这脚踩的缝纫机反而更有节奏感。
“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急促而稳定,像是一首战歌。沈桂兰手里拿着一块废弃的布料,没用任何模板,直接盲操。那是“LAN”品牌最核心的“双线加固缝法”,这种技术在那个年代,只有顶级老师傅才会。
不到两分钟,一块工整得像是机器打印出来的样布就做好了。
老马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针脚,细密均匀,每三针一个回扣,正是他们厂以前想做却做不出来的工艺。
“这……这手艺……”老马结巴了。
“以后,咱们就做这种工艺。”沈桂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上不封顶!只要肯干,一个月拿两百块都不是梦!”
“两百块?!”
底下的工人们瞬间炸锅了。那时候普通工人的工资才几十块。
“干!我们干了!”老马第一个喊道。
就在这时候,陆文彬冷笑着出现在门口:“沈桂兰,你以为有钱有人就行了?这仓库里的棉纱,昨天我就让人给换了,全是涤纶!你拿什么做你的高支棉衣服?”
沈桂兰看着他那副嘴脸,突然笑了。
“陆会长,您是不是忘了,我背后站着的是谁?”
她转身,对着门口挥了挥手。
只听见一阵巨大的卡车轰鸣声。几辆挂着“津门港运输”牌照的大货车,直接冲进了院子。
“刚才忘了告诉你,”沈桂兰指了指那些车,“一周前,我就让谢遇安在津门港调拨了一批进口丝绸。正好,现在到厂了。”
陆文彬看着那一箱箱被搬下来的高档丝绸,彻底傻眼了。他机关算尽,没想到沈桂兰连后手都准备好了。
“你……你早就防着我?”
“对付你这种小人,我不留点后手,那不是找死吗?”沈桂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会长,这京城的天,该变了。你那套吃拿卡要的把戏,以后行不通了。”
陆文彬颓然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工人们欢呼着去搬运新原料,看着沈桂兰在人群中指挥若定的身影,他知道,这次他是彻底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