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四月天，那是真舒服，不冷不热的，柳树梢头都冒了绿芽。可对于参加春季出口服装展销会的商家来说，这心里头可是冰火两重天。
农业展览馆的大门口，那叫一个锣鼓喧天，红地毯铺得跟娶媳妇似的。
陆文彬今儿个意气风发，穿着一身意大利进口的双排扣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那个展位就在主展厅最正中间，搭得跟个皇宫似的，上面挂着“京城纺织行业协会推荐品牌”的大横幅，展台上全是那种硬邦邦、看着就跟制服一样的西装和风衣。
再看沈桂兰这边。
那位置确实偏，就在主展厅西北角，紧挨着男厕所。来来回回的人，还没看衣服，先闻着一股子消毒水味儿。这明显是陆文彬动的手脚。
“沈姐，这也太欺负人了！”老马气得直跺脚，手里拿着一卷子布料，“咱这好端端的衣服，摆在这臭烘烘的地方，成什么了？”
沈桂兰倒是没生气，她四处打量了一圈，笑了笑：“老马，别急。位置偏有位置偏的好处。起码这儿安静，适合咱们讲故事。”
“讲故事？”
“对，搭景。”沈桂兰指着这块死角，“把这墙给我利用起来。我要你弄几扇旧木门，再找几辆破自行车，还有鸟笼子、风筝，都给我挂上。地上摆几个小马扎，弄个大茶缸子。我要在这儿复原一条八十年代的京城胡同！”
老马愣住了，但也知道沈桂兰的招数向来邪乎，赶紧带着人忙活起来。
不到俩小时，一个充满市井气息的“胡同角”就在厕所门口立起来了。沈桂兰让人点了一盘檀香，那淡淡的烟味儿瞬间盖过了消毒水味。
模特们也没像陆文彬那边似的站着当木头桩子，而是穿着“LAN”品牌的改良旗袍和宽松工装，有的坐在马扎上择菜，有的在那儿假装绣花，还有的推着自行车在那儿聊天。
这一下子，反差感极强。
那边陆文彬的展台虽然宏大，但冷冰冰的，全是那种想讨好外国人的刻意。反观沈桂兰这边，那是真真切切的生活，是带着烟火气的中国。
“Hey! Look at this! This is real Peking!”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路过，眼睛瞬间亮了，举起相机就是一通咔嚓。
这一拍不要紧，更多的人都围了过来。大家都看腻了那种千篇一律的展示，这种沉浸式的体验，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陆文彬在对面看着眼红，手里的香槟杯都快捏碎了。
“妈的，这娘们儿还真有两下子。”陆文彬咬着牙，把旁边的小郭拽了过来，“去！给我搞点动静出来！别让她出风头！”
小郭贼眉鼠眼地点点头：“彬哥放心，我这就去。”
小郭假装上厕所，路过沈桂兰展位后面的时候，看没人注意，一脚就踹向了后面的电闸箱。那电闸箱本来就该换新的了，这要是踹开了，再弄点水进去，展位立马就得短路起火，到时候乱起来，看她还怎么卖衣服。
“砰！”
小郭这一脚踹得挺狠，但他没想到，那电闸箱周围不知道啥时候摆了一圈看着像装饰用的花盆，里面种着仙人掌，可底下全是灭火沙。
他这一脚没踹动电箱，反倒把一个花盆给踹翻了。
“哗啦——”
一盆子沙子全扣在他裤腿上，紧接着，一双大手像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肩膀。
“哥们儿，干啥呢？这花盆碍你事了？”
马强早就盯着这小子半天了，这会儿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我……我上厕所！”小郭还在狡辩。
“厕所在那边，你踹电箱干啥？想纵火啊？”马强一嗓子，周围的保安全过来了，直接把小郭按在地上摩擦。
这边闹腾起来，反倒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考究的老年外国女士走了过来。她是索菲亚夫人，这次展销会邀请的贵宾，欧洲著名的百货采购商。她本来对陆文彬那些毫无生气的西装不感兴趣，正皱着眉往外走，就被这边的热闹劲吸引了。
沈桂兰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大鱼”。
她没像别人那样围上去递名片，而是依旧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对着一匹真丝面料比划。
索菲亚夫人走近了，看着沈桂兰手里的活儿。
“你在做什么？”索菲亚夫人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沈桂兰抬起头，微微一笑，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夫人，我在为您准备一件能挡住北京春风的披肩。但我发现，常规的裁剪太死板，配不上您今天的气质。”
沈桂兰这话说得自信又得体。
索菲亚夫人来了兴趣：“哦？那你打算怎么做？”
“立裁。就在您身上。”
沈桂兰站起身，示意模特过来，但索菲亚夫人却摆摆手，示意沈桂兰靠近她。
沈桂兰也不怯场，拿着那块带着淡淡檀香味的丝绸，围着索菲亚夫人转了一圈。剪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咔嚓咔嚓”几下，多余的布料落下。
没有尺子，没有画粉，全凭手感。
十五分钟。
一件融合了东方盘扣和西式剪裁的丝绸披肩，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诞生了。披在索菲亚夫人肩上，既保暖又显高贵，那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简直绝了。
“Marvelous!（妙极了！）”索菲亚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赞叹，“这才是我想找的中国设计！不是那种为了迎合我们而做的假古董，而是真正的自信！”
反观陆文彬那边，还在那生硬地推销着“出口标准”。
“沈小姐，”索菲亚夫人转过身，郑重地伸出手，“我要订五千套这样的高级定制。另外，下个月巴黎有时装周，我想邀请你参加。你的品牌，应该让世界看到。”
“荣幸之至。”沈桂兰握住那只带着宝石戒指的手。
就在这时，展馆保安带着警察过来了，直接把在那儿鬼哭狼嚎的小郭带走了，顺便请陆文彬去“喝茶”了解情况。
陆文彬看着这一幕，脸都绿了。他知道，这回算是彻底栽了，不仅没整死沈桂兰，还亲手给她送了个大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