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那个服务员小刘，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她打扫房间的时候，在床底下的缝隙里扫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那纸看着不起眼，像是被谁随手揉成一团又踩了一脚，但上面盖着的红章子却隐约可见。小刘不识几个字，但这不妨碍她把这东西当个稀罕物，随手搁在了窗台上。
没过半个钟头，这纸就到了陆文彬手里。
陆文彬正愁得跟什么似的，红星厂那边沈桂兰要是真搞成了“高新技术试点”，他那批囤积的指标可就真成了擦屁股纸。他看着这几张纸，手都在抖。
纸上写着《关于加大对彩电进口零件补贴的内部调研草稿》，落款日期就是昨天。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为了扶持民族工业，国家打算对进口显像管等关键零部件实行“特别补贴”，每台补贴额度高达百分之三十。
“这……这是真的？”陆文彬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旁边的小郭眼尖，指着那个红章说：“彬哥，这章看着像是计委那边的暗章，咱们以前没见过，但这纸张是从那种保密本上撕下来的，错不了！”
陆文彬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国家不可能不管！这沈桂兰能拿到消息，我也能拿到！这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这傻逼根本不知道，这是钱老那双写了一辈子公文的手，模仿着公文格式，用半个钟头伪造出来的。
陆文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给贾处长打电话。
“老贾！别睡了！我有大事！”陆文彬对着电话吼道，“赶紧的，把你名下那几处房产和仓库抵押了！还有你小舅子那个物流公司，也给我押上！我要现金，要现款！我要抢在政策落地前，把手里这批指标全换成现货！”
贾处长那边有些犹豫：“老陆，这风险太大了吧？万一……”
“万一个屁！你看清楚了，这是内部草稿！补贴百分之三十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货到了，我转手就能赚一倍！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你那点房贷算个屁！”陆文彬已经被贪念冲昏了头脑。
在陆文彬的软磨硬泡加利益诱惑下，贾处长终于松了口。两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到处筹钱。高利贷、典当行、甚至把陆文彬那辆心爱的奥迪车都给抵了。
不到两天，陆文彬就凑齐了五百万现金。他拿着这笔巨款，疯了一样冲向那些手里还有散件的倒爷，也不管那些显像管是拆机的还是翻新的，只要是个能亮的玩意儿，他就收。
而就在陆文彬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疯狂扫货的时候，沈桂兰正坐在李明的办公室里喝茶。
李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一份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文件递给沈桂兰。
“沈总，恭喜。这是‘高新技术合资试点’的批文，全京城独一份。”李明笑着说，“领导对你的那份报告非常感兴趣，特别批示，让你大胆试，大胆闯。这可是‘零关税进口组装’的名额，以后你的零部件进口，成本能比别人低一大截。”
沈桂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手指轻轻抚过那红色的印章。这才是真正的尚方宝剑。
“谢谢李处。这份情，我记下了。”沈桂兰收好文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有些人，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第三天上午，工商银行的大厅里。
陆文彬正满面红光地站在柜台前，办理最后的一笔转账手续。他手里攥着那张刚签好的巨额支票，感觉自己就是个商业天才。
“这次只要货一入库，我陆文彬就能翻身做主！”陆文彬心里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广播响了，正在播报早间新闻。旁边的几个储户正拿着刚出炉的《京华日报》在看。
“哎，你们看这个！国家出新政策了！”一个大爷嚷嚷道。
陆文彬耳朵一竖，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大字：《严厉打击倒买倒卖灰色批文，鼓励高新技术实体合资》。
文章里明确指出，为了整顿市场秩序，即日起停止一切非生产性企业的进口指标审批，并对现有的“三无”指标进行清理。同时，对于获得“高新技术试点”资格的企业，给予全力的政策扶持。
“轰！”
陆文彬脑子里像是炸了一颗雷。
他手里的支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什么补贴？什么内部草稿？那全是假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真正的政策是“打击”！是“清理”！
他那花大价钱抢来的指标，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废纸！而且，因为他手里囤积了大量来源不明的散件，一旦被查，那就是走私！
“不……这不可能……”陆文彬瘫软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沈桂兰和谢遇安从大门走了进来。两人穿得体体面面，像是为了庆祝什么喜事。
看到瘫在地上的陆文彬，沈桂兰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老板，怎么这副德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桂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陆文彬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像条疯狗一样想扑上来：“沈桂兰！是你！是你害我！那份文件是你故意放的！”
“你说什么呢？什么文件？”沈桂兰一脸无辜，“陆老板，做生意得讲规矩，靠投机取巧，早晚得翻船。对了，忘了告诉你，刚才工商局的人好像去了你那几个仓库。”
“什么？”陆文彬身子一僵。
“听说是因为有人举报，说你那仓库里存了大量来源不明的电子垃圾。你知道的，现在的政策，这可是要重罚的。”
陆文彬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