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彬是被小郭用冷水泼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见饭店大厅里那一圈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笑话他是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傻子。
“彬哥,彬哥你没事吧?”小郭哭丧着脸,“咱们那几个仓库……真被封了!工商局说是走私电子垃圾,把货全扣了!”
陆文彬一把推开小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正准备上电梯的沈桂兰。
“沈!桂!兰!”
他嘶吼着,像头受了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你这个毒妇!你毁了我!我要杀了你!”
陆文彬伸着两只爪子,就要去撕扯沈桂兰的头发。
“砰!”
一只大手横空出世,死死地扣住了陆文彬的手腕。谢遇安站在沈桂兰身前,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陆老板,注意你的风度。”谢遇安声音低沉,手上微微用力,陆文彬疼得“嗷”一嗓子叫唤出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时候,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把陆文彬和小郭隔在了外面。
透过饭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陆文彬清晰地看见,一排挂着工商局执法牌子的卡车,正呼啸着驶过大街。那是去查封他剩下的家底的。
完了。彻底完了。
陆文彬浑身都在抖,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全没了,剩下的只有恐惧和绝望。他看着沈桂兰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总!沈奶奶!你饶了我吧!那是高利贷的钱啊!我要是还不上,他们会杀了我的!你借我点钱周转一下,就五十万!不,三十万也行!”
沈桂兰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陆老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想借钱?行啊。”
沈桂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谢遇安连夜整理出来的《红星无线电厂债务清单》。
“你以前抵押的那三处仓库,其实是红星厂的名义资产,法律手续上有致命的瑕疵。那块地皮,现在归我了。你要是能签个字,放弃对那几块地的纠纷,我可以考虑替你还那三十万的高利贷。”
这当然是假的。沈桂兰才不会替他还钱,她只是在彻底击垮陆文彬的心理防线。
陆文彬一看那张纸,哪里还有心思细看,只要能拿钱,让他签什么都行。
“我签!我签!”
就在陆文彬颤抖着手准备签字的时候,沈桂兰一把抽回了纸。
“算了。我看你也没钱还我。这地皮,我自己去拿。”
说完,沈桂兰转身就走,留给陆文彬一个决绝的背影。
……
红星无线电厂。
这地方在京城郊区,周围全是玉米地。厂门口的红漆大门早就掉色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
沈桂兰和谢遇安的车刚停稳,就看见一群穿着破旧工装的人围在门口,有的蹲着抽烟,有的在那儿骂骂咧咧。
“这日子没法过了!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厂长就是个窝囊废!把厂子搞成这样!”
沈桂兰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门。谢遇安跟人打了个招呼,两人溜进了厂区。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孙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一脸的褶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大概是又在求哪个部门给拨点款。
“哎呀,马处,您就行行好吧……什么?又要减员?这不行啊,这几百号工人要是下岗了,那不得造反啊……”
挂了电话,孙厂长看着进来的沈桂兰两人,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们是……来要债的?”孙厂长警惕地问。
“孙厂长,我是沈桂兰。我是来送钱的。”沈桂兰把一份“技术入股+债务承接”的草案拍在桌子上,“红星厂欠的外债,我接了。工人的工资,我补。以后厂子咱们合资经营,利润五五分。”
孙厂长拿起草案看了看,眼神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合资?你们私企……是想来吞并我们吧?把这机器一卖,地皮一租,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这几百号工人谁管?”孙厂长还是那一套老思想,觉得私企就没个好东西。
“孙厂长,我这儿有个电话,你接一下。”沈桂兰拨通了鹏城“桂华”工厂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鹏城厂区轰鸣的机器声,还有车间主任那充满干劲的喊声:“沈总放心!这批订单今晚就能赶出来!工人们都干劲十足呢,这个月平均工资都拿了三百多了!”
三百多?
孙厂长的手抖了一下。他这儿的高级技工,一个月才拿一百多块钱,还经常发不出来。
“孙厂长,我不是来卖铁的。我是来造电视机的。”沈桂兰诚恳地说,“我有技术,你有工人。咱们把红星厂救活了,比什么都强。”
孙厂长被说动了。他看着沈桂兰那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道防线慢慢松动了。
“这……这事儿太大了,我得跟党委商量商量……”孙厂长说着,伸手去拉档案柜的把手,“我把去年的生产报表拿给你们看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陆文彬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他虽然狼狈,但那股子阴狠劲儿还在。他大概是知道沈桂兰来了,硬着头皮跟过来的。
“孙厂长!”陆文彬大声喊道,“别信这女人的!她根本不是想造电视机!她是看上这厂子脚下的地了!这块地要是开发房地产,那得值多少钱?她是要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得帮她数钱呢!”
孙厂长一听这话,愣住了。地皮?
“孙厂长,我是京城的地头蛇,我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陆文彬添油加醋,“她刚把我坑得倾家荡产,现在又来坑你们红星厂!她是想利用你们的指标洗钱!”
孙厂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是老实人,最怕被坑。看着沈桂兰的眼神,从刚才的怀疑变成了警惕。
“啪!”
孙厂长猛地把档案柜锁上了。
“不行!这事儿不行!红星厂是国家的,不能随便合资!你们走吧!我现在宣布,谈判破裂!”
沈桂兰看着陆文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握紧了拳头。
“陆文彬,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