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兰没有立刻反驳陆文彬，也没有强行留在办公室。她知道，现在的孙厂长已经被陆文彬洗脑了，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要想打破僵局，只能从下面入手。
她转身出了办公楼，直接去了厂区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弥漫着一股子烂白菜和陈玉米面的味道。工人们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排着长队打饭。
沈桂兰也不嫌弃，拿过周大姐递过来的碗，打了两个黑乎乎的馒头，又要了一勺白菜汤，就这么跟工人们坐在长条凳子上吃了起来。
“这日子过得，嘴里都能淡出鸟来。”旁边的一个老工人叹了口气。
周大姐是工会主席，平时最护犊子。她看着沈桂兰这个打扮讲究的女人居然能吃这饭，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沈总，您这是……”周大姐问。
“周大姐，我是来救这厂子的。”沈桂兰咽下一口干硬的馒头，“我知道大家伙儿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这样，只要大家同意改制，我明天就让财务进厂，先把这三个月的工资补齐，每人再发一百块钱的过年费。”
“真的？！”
这话一出，整个食堂都炸锅了。工人们也不吃饭了，全都围了过来。对于他们来说，什么主义、什么体制，那都是虚的，只有拿到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我沈桂兰说话算话。”
就在这时，厂区的广播大喇叭响了。
“全厂职工请注意！全厂职工请注意！请立刻到大礼堂集合！有重要会议！”
这是陆文彬搞的鬼。他知道自己名声臭，就花高价请了个所谓的“经济专家”孟某，来给工人们洗脑。
大礼堂里，乌烟瘴气。孟某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戴个金丝眼镜，站在台上唾沫横飞。
“同志们！我们要警惕啊！资本家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们合资，就是想侵吞我们的国有资产！就是把咱们工人阶级当牛做马！我们要保卫咱们的铁饭碗，坚决抵制这种卖国行为！”
底下有些老工人听得直点头，觉得挺有道理。
“大家别听他的！”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王大力，厂里的一级钳工，平时脑子活，技术好，但也最看不惯这种只会喊口号的人。
“你说的好听！你能给我发工资吗？我家孩子下个月的学费在哪？我妈的医药费在哪？”王大力大声质问，“沈总刚才在食堂说了，只要改制，马上补发工资！你们能给吗？”
孟某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你这小同志，觉悟怎么这么低？这是原则问题！钱没了可以再挣，气节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气节能当饭吃吗？”王大力急了，冲上去就要理论。
陆文彬一看场面要乱，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几个人就冲上去推搡王大力。
“打人了！专家打人了！”
场面瞬间失控。工人们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这时候看见有人动手，也都红了眼。
沈桂兰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她看见周大姐正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立马冲过去，一把扶住周大姐，用自己的背挡住了后面推搡的人群。
“别挤！小心摔倒！”
沈桂兰护着周大姐挤出了人群。周大姐看着沈桂兰那一身被挤皱的大衣，还有那关切的目光，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沈总……谢谢你。”周大姐眼圈红了。
“周大姐，这厂子要是不改，真就没活路了。”沈桂兰趁机说道。
混乱一直持续到散会。陆文彬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仅没煽动起来，反而让工人们更反感了。
第二天一早，沈桂兰就让李明在厂门口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榜。
那是“桂华”服装厂工人的工资条复印件，还有福利待遇对比图。最显眼的，是旁边摆着的十箱现金。那红色的钞票一捆捆地码在那儿，在阳光下闪瞎了人的眼。
“只要签字同意改制，现场发钱！不拖欠！”
这话就像是魔咒一样。工人们哪还管什么孙厂长的命令，什么陆文彬的阻挠，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我签！”
“我也签！”
就连那些平时最顽固的老工人，看着那真金白银，也动摇了。
“走！找孙厂长去！”工人们群情激愤，直接把厂长办公室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孙厂长！签字吧！我们要吃饭！”
“别听陆文彬的瞎忽悠了！”
孙厂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喊声，急得团团转。他看着被逼到墙角的陆文彬，心里那个悔啊。
就在这时，陆文彬突然狞笑了一下。他拿出一个大哥大，拨通了电话。
“喂？贾处长？对，我是陆文彬。动作快点！沈桂兰的资金有问题！你带人来查！”
挂了电话，陆文彬推开窗户，对着下面喊道：“都别动！工商局的人马上就到！沈桂兰的钱是非法所得！谁敢拿这钱，那就是同伙！”
工人们一听这话，顿时犹豫了。这年头，跟“非法”俩字沾边，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沈桂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像跳梁小丑一样的陆文彬，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陆文彬，你这是在垂死挣扎。”沈桂兰冷冷地说。
没过十分钟，两辆执法车呼啸而至。但下来的不是工商局的人，而是经侦大队的警察。
领头的警官直接走到陆文彬面前，亮出了证件。
“陆文彬？你涉嫌集资诈骗、非法经营，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文彬傻眼了：“什么？我是举报沈桂兰！你们抓我干什么？”
“贾处长已经交代了。那批走私电子垃圾，就是你指使的。还有你那批假批文，也是你伪造的。带走！”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直接把陆文彬拷了起来，塞进了警车。
看着警车远去，工人们欢呼雀跃。
“快！让孙厂长签字！”
孙厂长这时候也终于看清了形势，他颤颤巍巍地拿出钥匙，打开了档案柜，在那份改制协议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沈桂兰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长出了一口气。
红星厂，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