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轰隆隆地响着，黑烟一股股地往外冒，那动静大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给震破了。
沈桂兰站在一堆碎砖烂瓦前头，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脸上的表情比这深秋的风还硬。她脚下踩着的，是陆文彬曾经引以为傲的“地基”——那原本是要盖一座三层小楼，专门用来接待各路“关系户”的豪华招待所。
“推！给我推平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刚砌好的一人多高的围墙，“哗啦”一声就塌了一半，扬起的灰尘呛得旁边看热闹的人直咳嗽。
“哎呀，沈总，这……这可是花了十几万啊！”孙厂长在旁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模样就像是有人在他大腿上割肉，“虽然这是陆文彬搞的，但这好歹也是砖头水泥砌起来的，能不能留着当个仓库？”
“留着？”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得很，“留着让人想起以前那个乌烟瘴气的红星厂？孙厂长，这地基下面埋的都是黑钱，我不拆了它，这厂子就永远翻不了身！”
她转过身，指着那片废墟，对着底下的工人们大声说道：“这块地，我不盖楼，也不炒地皮！我要在这儿盖个全京城最大的职工托儿所，再加个能容纳五百人吃饭的大食堂！让咱们工人的孩子有地儿放，让大家伙儿能吃上热乎饭！”
这话一出，底下的工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托儿所？那以后上班还能带着孩子？”
“我看沈总是动真格的，不像那姓陆的，光画大饼。”
但这事儿传得快，骂声来得也快。
第二天，《京城商报》的头版上就登出了一篇文章，标题叫《拆除地基是自毁长城，实业不如地产赚钱》。那作者正是孟专家，这老小子收了陆文彬的好处，虽然陆文彬进去了，但这嘴还得替那张嘴说话。
文章里阴阳怪气地说：“放着好好的地皮不开发，非要搞什么托儿所、食堂，这种小农意识的企业家，迟早要在市场经济的浪潮里翻船。把地皮倒手一卖，赚的钱比做衣服十年都多，这才是正经生意……”
沈桂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报纸，嗤笑一声，随手就把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遇安，让他骂。等咱们的衣服做出来，他那张嘴自然就闭上了。”
谢遇安正在整理从香港运来的设备清单，闻言抬头笑了笑：“这几天他到处说咱们这是‘虚业’，是‘作秀’。我看，是时候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实业了。”
沈桂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图纸。那是她凭着前世记忆画出来的——一款经典的卡其色风衣设计稿。这款衣服在九十年代初那是风靡全球，版型利落，既保暖又显瘦，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工装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王大力！”沈桂兰喊了一声。
王大力像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还蹭着机油：“沈总，您吩咐！”
“把你那帮手艺最好的师兄师弟都叫来，带上咱们从防空洞里查获的那批真丝，去车间。我要你们在三个小时之内，把这件样衣给我赶出来。”沈桂兰把图纸往他怀里一拍，“这可是咱们翻身的第一仗，要是有一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王大力接过图纸一看，眼睛都直了：“这……这领子怎么是立着的？这袖口还有扣袢？这也没见过啊……”
“别废话，让你做你就做。这叫时尚，懂吗？”沈桂兰瞪了他一眼。
车间里，灯火通明。一百台新引进的电动缝纫机整齐划一地摆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王大力带着几个老技工，围着那块真丝面料，像是绣花一样小心翼翼。
三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当沈桂兰走进车间的时候，那件风衣正挂在样衣架上。卡其色的真丝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剪裁得体，每一个针脚都细密均匀。
“好东西！”谢遇安忍不住赞叹，“这料子本来就好，加上这版型，拿到香港去也是一等一的货色。”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谢遇安联系的那个国际时装周观察员，正好今天来厂里考察。
来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叫苏珊，是巴黎一家买手店的首席采购。她一进车间，眼睛就被那件风衣吸住了。
“Oh my god! This is... amazing!” 苏珊走过去，摸了摸那面料，又看了看那独特的插肩袖设计，“这种设计，我在巴黎都没见过！这简直是艺术品！”
她转过身，激动地握住沈桂兰的手：“沈小姐，这种风衣，你们有多少？我全要了！还有，我要带这件衣服去参加下个月的巴黎时装周！”
“你要多少？”沈桂兰不动声色地问。
“先来两千件！不，五千件！”苏珊当场掏出支票簿，“这是定金！”
这一幕，把旁边的孙厂长和王大力都看傻了。五千件？那得是多少钱啊？
沈桂兰收下支票，淡淡地笑了笑：“苏珊小姐，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们会让你看到更多好东西。”
当天晚上，看守所里。
陆文彬正蹲在墙角啃窝窝头，那窝窝头又冷又硬，咽下去都费劲。突然，铁门“咣当”一声开了，看守扔进来一张报纸。
“看看吧，你那破厂子，现在火得很。”
陆文彬捡起报纸，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报纸上那张照片，正是沈桂兰和苏珊握手的样子，背景是那件风衣。
“这……这怎么可能……”陆文彬手里的窝窝头掉在地上，滚到了粪坑边。他引以为傲的“地产梦”碎了一地，而沈桂兰用一件衣服，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