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姐正跟那几个生面孔比划着，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喊，吓了一哆嗦，手里的皮尺都掉地上了。
“哎呀，沈总！”周大姐回过头，脸上有点不自然，那笑跟哭似的，“这……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我看这洞口荒着也是荒着，想丈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弄个自行车棚。”
沈桂兰没接话，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生面孔”。这几人虽然穿着工装，可那鞋底子干净得连个泥点子都没有，手上更是没一点茧子，哪像个干活的？
“这几位是？”沈桂兰问。
“哦，这是……这是陈经理手下的技术员。”周大姐眼神闪躲，“那个陈经理，说是咱们局里介绍来的，想考察考察这防空洞。”
“陈经理？”沈桂兰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没安好心。
这时候，一个穿着夹克、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从不远处的吉普车旁走了过来，手里夹着根烟，一脸的傲气。
“哟，这就是沈总吧？幸会幸会。我是‘宏大地下商城开发公司’的经理，陈发。”那人伸出手，想跟沈桂兰握手。
沈桂兰没伸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陈经理是吧？不知道你们来这儿考察什么？这防空洞可是咱们厂的生产备用库房，不对外出租。”
“哎，沈总这话就见外了。”陈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刘启明刘局长可是批了条的。这防空洞闲置也是浪费，我们打算投钱把它改造成地下商城，搞个体户摊位，这也是响应上面‘搞活经济’的号召嘛。到时候还能给咱们厂分点租金，多好的事儿啊。”
“搞商城？”沈桂兰眼神一凛，“陈经理，这防空洞的入口，紧挨着咱们厂唯一的载重货梯。你要是搞商城，人来人往的，我的货还怎么运？你是想让我这厂子瘫痪吗？”
“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事儿了。”陈发嘿嘿一笑，那表情明显就是赖上了，“咱们签了合同，那地界就是我的。沈总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走别的门嘛。”
这简直就是无赖逻辑。红星厂的地形沈桂兰清楚得很，除了那个货梯入口，大车根本进不来。这要是被堵了，那就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
“行，既然陈经理提了刘局长，那咱们就去局里说道说道。”沈桂兰转身就走，“马强，把人看好，别让他们动这儿的每一块砖。”
主管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刘启明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一脸的头疼。他看着两边坐着的沈桂兰和陈发，心里直骂娘。陆文彬刚进去，这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
“沈总啊，这事儿呢，确实是局里之前有过考虑。”刘启明敲了敲桌子，“咱们这防空洞闲置也是闲置，陈经理那边愿意投钱改造，这也是好事嘛。至于货运的问题，你们可以再协调……”
“协调不了。”沈桂兰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把一份图纸拍在了桌子上，“刘局，这是连夜赶出来的方案。我不反对开发防空洞，但我反对那种没脑子的地摊式开发。”
刘启明一愣，拿起图纸一看。上面画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商城，而是一个连接着车间和库房的“工业遗址展览长廊”，最里面还被改造成了恒温恒湿的高级成衣库。
“这……”刘启明眼睛亮了。这方案看着就高级，比那个乱糟糟的地下商场强多了。
“陈经理，你说你的公司有实力开发。”沈桂兰转头看向陈发，语气咄咄逼人，“但我查了一下，你的公司注册资金才五万块，连个资质都没有。而且，你的大股东姓陆吧？是不是陆文彬的小舅子？”
陈发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胡说！”
“我胡说？”沈桂兰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这是工商局的注册底档复印件。陈经理，陆文彬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你想借着他的壳子，来卡我的脖子，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你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开商城，而是为了封死我的货道，逼我停产吧！”
这话一出，刘启明的脸黑了下来。他最怕的就是跟陆文彬扯上关系，这要是被定性为帮凶，那乌纱帽还能保得住？
“陈发！你有隐瞒情况！”刘启明猛地拍桌子，“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是正规开发！”
“刘局，我……”陈发慌了，额头上直冒冷汗。
“刘局，既然陈经理没那个实力，那就别耽误咱们引进外资的大计了。”谢遇安适时地开口，把一份文件推了过去，“这是港方追加二十万美金的专项外汇申请书，专门用于改造防空洞，引进德国的恒温设备。这笔外汇，可是咱们局今年的政绩啊。”
二十万美金！还是外汇！
刘启明的眼睛都直了。这跟陈发那个破商城比起来，简直就是金矿和垃圾的区别。
“好！好方案！”刘启明当即拍板，“沈总的方案既先进又实用，还能保护国有资产，我完全同意！陈发，你的那个申请，无效！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瞎搞！”
陈发灰溜溜地被赶了出去。
沈桂兰走出会议室，长出了一口气。这防空洞一拿下，整个厂区的物流命脉就算彻底握在手里了。
回到厂门口，正赶上那批出口样衣装箱。苏珊派来的货运车已经停好了，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把印着“LAN”标志的箱子搬上去。
“沈总，货发走了！”孙厂长满脸红光地跑过来，“这可是咱们厂这几年的第一笔大单啊！”
沈桂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眼神却被厂门口角落里的一辆破三轮车吸引住了。
那三轮车锈迹斑斑，上面捆着个铺盖卷，还有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脸盆、饭盒之类的杂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车轮边上，闷头抽着旱烟，旁边站着的，正是车间主任赵德柱。
“那是谁？”沈桂兰问。
“那是马保全啊，咱们厂的老钳工，那是把好手。”孙厂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哎，说是家里有事，要回老家呢。刚才我去劝了半天，没劝住。”
沈桂兰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走？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快步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