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保全蹲在地上，那张脸跟老树皮似的，全是褶子。他手里那根旱烟袋被烟油浸得发黑，吧嗒吧嗒地抽着，火星子一闪一闪。
旁边站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是车间副主任赵德柱。他正一脸“惋惜”地劝着：“老马啊，你这一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咱们这厂子现在变天了呢？说是合资，其实就是卖给资本家了。你这把老骨头，留下来也是受罪，不如回老家享享清福。”
马保全没吭声，只是叹了口气，背起那个巨大的帆布包，就要往三轮车上爬。
“站住。”
沈桂兰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冷劲。
赵德柱一回头，看见沈桂兰，脸上堆起假笑：“哟，沈总。您看这事儿闹的，老马非要走，我也拦不住。他说家里老娘病了，要回去伺候。”
“老娘病了？”沈桂兰走到三轮车前，看着马保全，“马师傅，上周周大姐还说你老娘身体硬朗，能下地干活呢。怎么这一周就病重了？”
马保全身子一僵，没敢抬头：“沈总，您别问了。这厂子……我呆不下去了。”
“呆不下去？是因为收到了这个吗？”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刚才马保全掉在地上被马强捡到的。
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不想断手断脚，就赶紧滚蛋。合资厂不要老骨头。”
赵德柱脸色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沈桂兰冷冷地看了赵德柱一眼，然后把纸条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马师傅，我知道你是个手艺人，是个要把技术传下去的人。你怕什么？怕我开了你？还是怕有人找你麻烦？”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塞进马保全的手里：“这是《老师傅技能津贴方案》。我看过了，你是八级钳工，按照这个方案，你的工资在基础工资上，额外增加30%的技术补差。而且，如果你带出两个能独立操作的徒弟，还有带教奖。一个月下来，你能拿三百多块。”
“三……三百多？”马保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这年头，三百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高薪。
“沈总，这……这能兑现？”马保全的声音都在抖。
“我沈桂兰说话，一字千金。”沈桂兰笃定地说。
“哎哟！沈总！”赵德柱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这文件是刚印的吧？还没盖章呢吧？再说了，老马这人固执，这津贴哪有那么好拿……”
“闭嘴！”沈桂兰猛地回头，“赵主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马师傅去留，他自己定。”
就在这时，厂门口突然冲进来几辆摩托车，“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车上跳下来三个穿着皮夹克、染着黄毛的小混混，领头的一个脸上长着道疤，看着就不好惹。
“谁叫马保全？”那个叫黑疤的混混喊道。
赵德柱眼珠子一转，立马喊道：“哎，在这儿呢！这老头偷了厂里的东西，正想跑呢！”
“偷东西？”黑疤一挥手，“带走！把东西扣下，人给我打到派出所去！”
几个混混冲上来就要动手。
“我看谁敢动！”
沈桂兰挡在马保全身前，马强带着两个保安也冲了过来。
“沈总，这事儿您别管。”黑疤吐了口唾沫，“这老头偷了厂里的精密零件，那是国有资产！我们这是见义勇为！”
“精密零件？”沈桂兰瞥了一眼三轮车上的网兜，里面确实有几个铁疙瘩。她伸手拿起来一个，仔细看了看编号。
“赵德柱，你过来。”沈桂兰喊道。
赵德柱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沈总，您看，这就是证据……”
“证据你个屁！”沈桂兰猛地把那个零件往赵德柱怀里一扔，“这零件是去年陆文彬私自报废的残次品，根本就是个废铁！这批货的报废单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呢！马师傅是拿来当废铁卖的？还是你赵德柱故意放在这儿栽赃的？”
赵德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我哪知道啊，我看它像个宝贝……”
“不知道？”沈桂兰冷笑一声，指着黑疤，“黑疤，半个月前，陆文彬的秘书小丽给你汇了五千块钱，是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吧？”
黑疤脸色大变，手伸向腰间，似乎想掏什么东西。
“马强！”沈桂兰大喝一声。
马强早有准备，一个擒拿手就把黑疤按在了三轮车上，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别动！再动把你手折了！”
另外两个混混一看头儿被制住了，想冲上来，被保安几棍子就打趴下了。
“把这几个人都给我扭送保卫科！通知派出所来接人！”沈桂兰厉声喝道。
看着黑疤被押走，赵德柱吓得腿都软了，刚想溜，被沈桂兰一把叫住：“赵主任，别急着走。今晚夜班，你给我盯着点，别出什么乱子。”
赵德柱擦了把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沈总，我一定好好盯着。”
处理完这帮人，沈桂兰转身看着马保全。
“马师傅，现在还走吗？”
马保全看着沈桂兰，眼圈红了。他把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扔，重重地跺了跺脚：“不走了！死也不走了！沈总，您是个干实事的人，我老马这把骨头，就交给您了！”
他凑近沈桂兰，压低了声音，语气焦急：“沈总，刚才赵德柱那孙子还在车间里磨蹭呢。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是今晚要动新机器的主轴。那可是德国进口的，要是坏了，咱们得停产好几个月！”
沈桂兰眼神一凛：“好，我正愁没理由收拾他呢。马师傅，今晚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