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饭店的二楼宴会厅,那水晶吊灯亮得晃人眼。这儿是“京城企业家沙龙”的地盘,能进这儿的人,身上不穿个几千块的行头,连门口的迎宾都不带正眼瞧你的。
沈桂兰今儿个穿了一身自家工厂刚做出来的改良款真丝旗袍。这旗袍没那些个花里胡哨的刺绣,就是简单的立领、收腰,下摆开了个恰到好处的叉,颜色是那种沉稳的藏青色,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泽。这身打扮,既没丢了体面,又无声地给自家产品做了个活广告。
可偏偏有人看不顺眼。
“哟,这不是红星厂的新老总吗?”
说话的是孟专家。这老小子今儿个穿着一身双排扣的洋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晃着半杯红酒,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沈总,听说你们那个破厂子现在还在搞什么成衣生产?我真是替你惋惜啊。”孟专家走到沈桂兰面前,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嗓门,“那块地要是给地产商开发,建成写字楼,那得是多少钱?你抱着那一堆工业垃圾当宝贝,这不是守着金饭碗讨饭吗?”
周围几个跟着起哄的老板也跟着笑了起来。
“孟老说得是啊,实业又苦又累,哪有卖地来钱快?”
“就是,现在的形势,谁还干活啊,都是玩资本运作。”
沈桂兰没恼,她慢条斯理地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果汁,抿了一口,才淡淡地开口:“孟专家,您那是老皇历了。地皮卖了,钱是来得快,可那是一次性的。厂子还在,那就是一口源源不断的井。您说工业垃圾,我看那是您眼拙。”
“眼拙?”孟专家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现在的市场,那是快消品的天下,谁还买你们那种死板的工作服?”
“死板?”沈桂兰笑了,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各位,咱们都是做生意的,眼光得放长远点。根据我的判断,未来十年,国内的通胀率会保持在一个高位,老百姓手里的钱会越来越多。他们不再只是想‘有的穿’,而是想‘穿得好’。高品质成衣市场的爆发期,马上就要来了。这个时候扔了实业去搞地产,那才是真正的自掘坟墓。”
她这话一出,底下安静了几秒。这年头,敢这么笃定预测未来经济走势的人不多,尤其是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更是让人觉得新鲜。
这时候,坐在主位上的楚老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这老头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盯着人的时候,能让你心里发毛。
“小沈是吧?”楚老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威严,“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红星厂那种老国企,几百号工人,一大半是混日子的冗员。这包袱,你背得动吗?国企改革,最难的就是人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这下,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这是个送命题。说裁员,那是没良心;说养着,那是没脑子。
沈桂兰深吸一口气,迎着楚老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楚老,我不认为那是冗员。在我看来,职工是企业最核心的生息资产,而不是负债。”
“哦?”楚老来了兴趣,“说说看。”
“红星厂的工人,很多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艺人。之所以以前看着像‘冗员’,是因为那个机制把人养懒了,把技术荒废了。”沈桂兰条理清晰地说道,“我搞了个‘技能重组方案’。会裁缝的去精细车间,力气大的去物流,心细的去质检。每个人都有位置,只要你肯干,工资比以前翻倍。资产盘活了,包袱自然就变成了摇钱树。”
“吹牛谁不会啊!”孟专家在旁边插嘴,一脸的不屑,“说得比唱得好听,实际上还不就是那一套。”
“是不是吹牛,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谢遇安适时地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双手递给了楚老。
“楚老,这是合资厂首月的出口订单预估报表。”谢遇安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的第一批成衣,已经发往巴黎。按照汇率换算,下个月红星厂创造的外汇,将超过过去三年的总和。”
楚老接过报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眉头微微一挑。
“外汇创收……嗯,有点意思。”楚老点了点头,把报表放在桌上,“在现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踏踏实实做实业、赚外汇的,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桂兰,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赞许:“小沈,你的这个理念,我很赞同。现在的风气太浮躁,需要有人沉下来做点事。这样吧,下周我亲自带队,去你们红星厂考察考察。”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楚老是谁?那是经济领域的泰斗,能让他亲自去考察,那简直就是拿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啊!孟专家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桂兰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得体的微笑:“楚老能来,是我们红星厂的荣幸。我一定扫榻以待。”
沙龙散场,沈桂兰和谢遇安刚走出旋转门,一阵冷风吹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总算把这关过了。”谢遇安低声说道,“楚老这一关要是过了,红星厂的根基就稳了。”
“嗯,走,回去准备接待……”沈桂兰刚要说话,突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饭店大门台阶下的阴影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是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沈桂兰定睛一看,认出来了。这是陆文彬的老婆,刘美芳。
“沈桂兰!你个丧尽天良的!”刘美芳一开口,那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还不够吗?你还要逼死我们全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