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局的会议室里,空气跟凝固了似的,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陈科长是个死板的老头,那张脸跟这会议室里的灰墙皮一个颜色。他把一份泛黄的文件往桌上一拍,那动静不大,却像是在沈桂兰心头敲了一锤。
“沈总,不是我不通情理。这是十年前的内部密级批文,白纸黑字写着呢。”陈科长伸出干枯的手指头,在文件上戳了戳,“红星厂这块地,编号J-105,那是‘军事储备预留地’。别说中外合资了,就是盖个厕所都得国防部批准。你们这合同,那是废纸一张。”
刘启明坐在旁边,那是两头受气,脸上的汗跟油似的往下淌。他拿着手绢擦了擦脑门,看了看沈桂兰,又看了看陈科长,最后叹了口气:“沈总啊,这……这我也没办法。这要是军事用地,咱们主管局也没权批啊。你看,是不是先停工,配合调查?”
“停工?”沈桂兰冷笑了一声,“陈科长,这文件是十年前的。那我问您,十年前咱们国家还在搞三线建设呢,现在是不是还得把工厂都搬山沟里去?”
“那是国家大计!”陈科长眼珠子一瞪,“这批文没撤销之前,这就是红线!谁敢踩,就是违法!”
沈桂兰没说话,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前世这红星厂确实有过这么一档子烂事,不过那是在陆文彬把地皮倒卖被人举报之后才翻出来的。那时候她还没接手,只知道这事儿最后是不了了之。
因为这份所谓的“密级批文”,早在五年前大裁军的时候,就被一份非密级的《土地置换通知》给撤销了。但这通知,当时没几个人当回事,后来就被埋在故纸堆里了。
不对。
沈桂兰猛地想起来,前世陆文彬入狱前曾吹嘘过,说他手里捏着红星厂的“保命符”。这所谓的保命符,就是那份撤销文件。他把文件抽走了,藏在了哪儿……
“陈科长,既然是密级文件,那我也没啥说的。”沈桂兰站起身,理了理衣角,“不过,凡事都得讲个依据。谢总,咱们走。”
出了会议室,刘启明追了出来,压低声音说:“沈总,这事儿真没回旋余地了?那可是军事用地啊!”
“刘局,您别急。这事儿我有数。”沈桂兰转头看向谢遇安,“遇安,你马上以港商身份,给市档案局打个报告。名目就是‘重点外资项目环境合规性复核’。咱们要查的,不是那份十年前的批文,是五年前所有的土地规划调整卷宗。”
“你要找什么?”谢遇安问。
“找一张纸。一张能要了陆文彬老命的纸。”
谢遇安动作很快,港商的身份在那时候就是金字招牌,加上楚老那边的暗示,档案局那边一路绿灯。
三个人钻进了市档案局那充满霉味儿的库房里。一排排的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积灰的卷宗。
“这也太多了……”刘启明看着那一屋子的档案,头都大了,“这得翻到猴年马月去啊?”
“不用翻别的。”沈桂兰径直走到标着“1983-1985规划调整”的架子前,伸手在一排不起眼的卷宗里抽出了一本。那上面落满了灰,好像从来没被人翻过一样。
她翻开卷宗,手指在目录上一滑,停在了“土地性质变更”那一栏。
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果然。”沈桂兰心里一沉。陆文彬这手够黑的,直接毁了原件?
不对。沈桂兰仔细看了看撕痕。这痕迹很新,而且撕得不整齐,像是匆忙间干的。而且,这本卷宗的封底,看着比别的都要厚。
她把卷宗倒过来,轻轻拍了拍封底。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稍浅一些的纸张,从封底的夹层里滑了出来。
那是有人故意藏进去的,或者是装订时疏漏了?
沈桂兰拿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关于撤销J-105地块军事储备性质的联合通知》。
“找到了!”沈桂兰眼睛一亮,把文件往谢遇安手里一塞,“就是这个!”
下午,土地局复核会。
陆文彬请的那个律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法律条文,一口一个“非法占地”,一口一个“国有资产流失”。
“根据法律规定,该地块性质未变,合资合同理应无效,地上建筑物应予没收……”律师推了推眼镜,一脸得色。
“没收?”沈桂兰推门而入,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那动静比陈科长早上那一下大多了,“那我就把你也没收了!”
“你……你什么态度!”律师吓了一跳。
陈科长拿过那份文件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上面的公章清晰可见,那是国务院和中央军委联合签发的。
“这……这是真的?”陈科长手都有点抖。
“白纸黑字,红章大印,你说呢?”沈桂兰冷冷地看着那个律师,“陆文彬藏匿这份文件,意图私吞国有地皮,这就是铁证!你作为律师,知法犯法,替他隐瞒事实,这算不算同伙?”
那律师脸瞬间白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陈科长仔细核对了一下印章和编号,确认无误后,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沈总,看来是我们工作疏忽了。这份文件属实,那之前的军事用地限制自然解除。这地,你们合法!”
他当场签发了土地权属确认书,递给了沈桂兰。
“沈总,这误会大了,您多担待。”陈科长客气道。
“好说。”沈桂兰接过确认书,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三人走出土地局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刘启明擦着汗,笑道:“沈总,还是您神机妙算啊。这要是真停工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得连车漆都快掉光了的解放牌卡车,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嘎吱”一声横在了路中间,挡住了沈桂兰的去路。
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破迷彩服,满脸胡渣,头发跟鸡窝似的,一身的酒气。正是沈桂兰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夫,赵建国。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着沈桂兰就嚷嚷:“沈桂兰!你个没良心的娘们儿!现在发财了,就不认前夫了是吧?”
沈桂兰眉头一皱,心里一阵厌恶。
“赵建国,你要干什么?这儿是机关单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赵建国冷笑一声,把那张纸举得高高的,“你看看!这是啥!这是户口底单!你还在我赵家的户口本上呢!你还是我赵建国的媳妇!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那个破厂子一半的股份,我就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让你身败名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