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深水湾。
谢家的老宅是一栋殖民地风格的三层洋楼,占据了半个山头。高大的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还有那些看着就有些年头的石狮子,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个家族的底蕴和威严。
沈桂兰的车缓缓驶到大门口。
刚要进门,一个穿着黑色管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就从门房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对讲机,板着一张脸,俨然一副豪门大管家的派头。
“停车!停车!”管家挥着手,示意司机停下。
车窗摇下来,谢遇安皱眉道:“福伯,是我。家里有客人吗?”
福伯瞥了一眼谢遇安,目光紧接着就落在了后座的沈桂兰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就像是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二少爷,老爷子正在休息。”福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而且,主路正在修缮,运了一批石材堆在那儿,车过不去。这位……内地来的客人,身份特殊,我看还是走侧门吧。那是佣人和送菜的车走的道,方便。”
走侧门?
这就是赤裸裸的下马威了。在香港这种讲究规矩的地方,让正经的客人走佣人走的偏门,那就是指着鼻子骂人下贱。
沈桂兰坐在车里,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走侧门?”沈桂兰推开车门,直接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站在谢家那气派的大门口,气场丝毫不输给面前这个管家。
“福伯是吧?”沈桂兰抬起头,看着那所谓的“正在修缮”的主路。那路面上干干净净,连个石子都没有,这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我是京华服饰集团的董事长,也是谢氏集团在内地的合资方代表。”沈桂兰的声音清脆响亮,“我今天来,一是以商业合作伙伴的身份来查账,二是以谢家长房儿媳的身份来探望老爷子。你让我走偏门?你是嫌谢家的脸面太大,想给我省点是吧?”
福伯被沈桂兰这番话噎得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内地女人嘴巴这么利索。
“这……这是家里的规矩……”福伯还在硬撑。
“规矩?”沈桂兰冷笑一声,转头对谢遇安说,“遇安,按喇叭。一直按,按到老爷子听见为止。”
谢遇安二话没说,回到车上,重重地按下了喇叭。
“滴——!!!”
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半山腰里回荡,惊起了好几只树上的鸟。
福伯吓得脸都白了:“哎呀!二少爷!老爷子心脏不好,这……这……”
“那就把路障给我撤了!”沈桂兰厉声喝道,“三分钟!我要是还看不见路通了,咱们就报警,说谢家非法拘禁内地来港考察的公务人员!到时候让警察来清理路障!”
福伯一看沈桂兰这架势,是真不怕事儿大。他只是个管家,哪敢真把警察招来?到时候谢世昌肯定要把他推出去背锅。
“快快快!把那几盆花搬开!把路腾出来!”福伯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几个佣人。
不到两分钟,原本“正在修缮”的主路,瞬间就通畅了。
沈桂兰冷冷地看了福伯一眼,转身坐回车里:“开车。”
车子径直开到了洋楼的正门口。沈桂兰和谢遇安刚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喧闹声。
今晚是个家宴,谢家旁支的亲戚都在。
餐厅里,一张长条桌坐满了人。主位上空着,谢世昌坐在左手边的主位,正陪着几个长辈喝酒。
沈桂兰一进场,原本喧闹的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哟,这就是二少爷从内地带回来的那个……”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老头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他是谢家的七叔公,出了名的势利眼。
“叫沈桂兰。”沈桂兰不卑不亢地接了一句,拉开椅子,在谢遇安身边坐了下来。
“哦,沈小姐。”七叔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故意用一种极快的粤语说道:“听说内地现在还在用粮票?这沈小姐能穿这么光鲜,不容易啊。这衣服,看着像是咱们这儿地摊上捡漏来的吧?这种料子,咱们家擦脚布都不用了。”
他说完,周围几个旁支的亲戚都哄笑了起来。他们这是欺负沈桂兰听不懂粤语,想给她个下马威。
沈桂兰拿起面前的餐巾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用一口标准、流利的粤语,慢条斯理地说道:
“七叔公真幽默。不过我看您身上这件西装,料子倒是挺眼熟的。这不是我们京华服饰上个月淘汰的那批次品面料吗?因为色牢度不过关,容易掉色,我们才当废品处理的。没想到还能被您捡回来做成西装,真是物尽其用啊。”
七叔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大家伙儿看看您那袖口就知道了。”沈桂兰指了指七叔公放在桌上的手。只见那白色的桌布上,果然蹭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
全场一片死寂。那些刚才还跟着笑的人,现在一个个都把头低到了裤裆里,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坐在主位的谢世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够了!”
谢世昌冷冷地看着沈桂兰,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沈小姐好牙口,刚进门就咬人。不过,这里是谢家,不是你的红星厂。有些规矩,你还得学学。”
“规矩我懂。”沈桂兰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更懂法律。二叔,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吃饭。昌盛贸易公司那笔三百万美金的账,咱们是不是该对一对了?”
谢世昌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断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餐厅尽头的屏风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的老人,在佣人福婶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他就是谢家的掌门人,谢老爷子。
餐厅里的所有人立马站了起来,恭敬地叫道:“老爷子。”
谢老爷子没理会谢世昌,也没看谢遇安。他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桂兰。
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沈桂兰脖子上露出的那根红绳吊坠上。
那吊坠是个古旧的玉蝉,成色并不好,甚至还有道裂纹。
谢老爷子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拐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福婶……扶我……”老爷子的声音发颤,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福婶赶紧扶住他:“老爷,您怎么了?”
谢老爷子推开福婶,指着沈桂兰,声音嘶哑地问道:
“丫头,你……你姓什么?你这吊坠,是哪里来的?”
沈桂兰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吊坠。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听孤儿院的院长说,是捡到她的时候就在身上的。
“我姓沈。”沈桂兰看着老爷子,“这吊坠,是我家里人留给我的。”
谢老爷子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他盯着沈桂兰的脸,看了许久,两行浑浊的老泪突然流了下来。
“像……太像了……”
老爷子喃喃自语:“你是沈家的……你是那个丫头留下的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