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窗纸,陈平安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醒的,是被自己后脑勺一跳一跳的胀痛顶醒的。
他睁眼盯着房梁上那道被雷劈歪的裂痕,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人拿小锤子在他颅骨内轻轻凿——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专挑他最不想记起的片段凿。
昨夜……梦里好像说了什么。
他抬手揉额,指尖碰到枕边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墨迹洇开,字歪得像醉汉走路:“吸三口、呼两下……想着银子哗啦啦……银子别跑……银子站住……”
他盯着那行字,眼皮一跳。
完了。
这哪是梦话?
这是他昨天蹲在柴房数小幡打嗝时,顺嘴嘟囔的“发财心法”——纯粹为了哄那小祖宗别哭,随口编的催眠口诀,连韵都不押,还带重复字。
他一把抄起纸,看也不看,团成核桃大小,“嗖”地扔进墙角那只半熄的炭炉里。
火苗懒洋洋舔了一下,纸团蜷缩、焦黑、腾起一缕青烟,转瞬化作几星灰烬,簌簌落进冷灰堆里。
陈平安长舒一口气,翻身坐起,趿鞋下地,准备去偏殿躲人——他今早发过誓:只要不出门,就没人能把他和“雷祖”“胎光”“焚契火”这几个词焊死在一块儿。
可他刚摸到门闩,门外就传来一声极轻、极稳、极不容置疑的叩门声。
三响。
不疾不徐,如磬音落玉盘。
陈平安手指顿住,喉结一滚。
门外,洛曦瑶的声音清越而笃定,像捧着刚从九天采下的露水:“师父,弟子守候多时。昨夜您梦中所授《睡梦养气诀》残篇,弟子已誊录七份,外门三十名引气未果者,已在西坪列阵待修。”
陈平安:“……”
他缓缓松开门闩,没开门,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门上,闭了闭眼。
门外,洛曦瑶似乎微微侧身,袖口轻扬,一道清辉自她掌心浮出,映亮门缝底下——半张焦边残页,正静静躺在青砖上,墨迹未干,字迹却比他亲手写的还精神三分。
那是他扔进炉膛的纸团,被火燎去大半,唯余左下角一行:“……想着银子哗啦啦——(此处缺笔,似被火舌咬断)”
她竟从灰里,把这句话,抢了出来。
陈平安没动。
他听见门外衣袂微响,洛曦瑶退了半步,声音更低,却更沉:“石砣子已依诀试行。今晨寅时三刻,引气入体,指尖凝雾,脉象初通。”
陈平安猛地睁眼。
石砣子?
那个连洗髓池水都泡不热、被丹鼎峰判了“废脉铁案”的杂役小子?
他下意识抬手,想摸摸自己后颈——那里,昨夜小幡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酥麻的余温。
可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识海深处,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一闪:
【检测到大规模低阶因果扰动】
【目标群体:37名凡俗根骨者】
【触发关键词:“银子哗啦啦”(认知锚定强度:SS)】
【推演线激活中……】
【……正在重校准‘财富意象’与‘灵气亲和阈值’映射模型……】
猩红小字停顿半息,悄然补上一行极淡的灰字,如墨滴入水,倏忽即散:
【警告:该模型,尚未被宿主授权。】
陈平安僵在原地。
窗外,西坪方向隐约传来齐诵之声,声音稚拙、笨拙,却异常整齐:
“吸——三——口——”
“呼——两——下——”
“想——着——银——子——哗——啦——啦——!”
一声接一声,带着饿了三天的狠劲儿,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虔诚。
陈平安慢慢滑坐在地,背靠门板,仰头望着房梁那道雷劈的裂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小幡趴在他胸口,奶声奶气问:“父君,我们去哪儿建庙呢?”
他当时没答。
可现在,他听见了西坪上那三十多张嘴,正用最市井的腔调,念着他最荒唐的梦呓——
像一群迷路十年的樵夫,突然攥住了神明随手丢下的半截草绳。
而那草绳尽头,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抠着门缝边缘的木刺,直到指尖渗出血丝。
半晌,他哑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厢房,低声问:
“有没有办法……让最差的那个也能练成?”陈平安蜷在柴房最里头的稻草堆里,后背紧贴着冰凉潮湿的土墙,鼻尖全是霉味、陈年柴灰和小幡打嗝后残留的一丝甜腥气。
他左手死死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昨夜小幡哭闹时咬的,牙印还没消,像枚歪斜的朱砂印。
“有没有办法……让最差的那个也能练成?”
这句话他不是问系统,是问自己,问这破屋子,问那截被雷劈歪的房梁,甚至问灶膛底下一只正慢吞吞爬过的黑甲虫。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识海嗡地一震,界面弹出,猩红如血:
【目标锁定:石砣子(根骨评级:废脉·铁胎)】
【推演中……】
【最优解生成:重构基础吐纳节奏,剥离‘引气’概念,代以‘入睡暗示+财富锚定’双轨潜意识引导;口诀压缩至三字核心:想·发·财。】
【代价:因果值-3】
【成功率:89.7%】
【Y/N】
他盯着那个“89.7%”,喉结滚了滚。
不是嫌低,是怕高——太高了,就更像真的;越像真的,就越没人信他是瞎编的;没人信他是瞎编的,他就再也回不了那个蹲在街口摇铜铃、收三文钱看手相的陈半仙了。
可石砣子指尖凝雾的样子,又在他眼前晃。
那孩子昨儿还跪在丹鼎峰山门前,把额头磕出血来,只求一口洗髓汤;而葛洪真连眼皮都没抬,只甩下一句:“脉如死铁,灌灵如注沙,徒耗丹材。”
陈平安闭了闭眼,手指悬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确认。】
因果值-3的提示一闪即逝,像灯芯爆了个轻响。
他没觉得疼,却猛地呛咳起来,仿佛肺里被塞进一把刚晒干的芦苇絮——那是现实规则在他体内悄然改写时,刮擦过神经末梢的微痛。
次日辰时三刻,陈平安裹着件褪色的靛青旧袍,鬼祟溜到外院晾衣绳后偷看。
石砣子果然坐在西坪青石阶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眼睛半阖,嘴唇无声翕动。
陈平安屏息数了三息,听见他极轻、极稳地默念:
“想……发……财……”
一遍。两遍。三遍。
午时未至,日头刚爬上东角老槐树梢,石砣子忽然身子一颤,喉结上下滑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紧接着,他头顶发旋处,一缕极淡、极柔的白气袅袅升腾,如茶烟初沸,似有若无,却偏偏被所有抬头的人——连同远处巡值的执事弟子——清清楚楚看见了。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继而轰然炸开。
“成了!”
“真成了!他引气了!”
“快看!白气!是纯阳之气啊!”
有人扑通跪倒,有人激动得打翻水瓢,更多人围拢过去,伸出手,仿佛想接住那缕飘散的、属于奇迹的雾。
陈平安缩回晾衣绳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没笑,也没松气,只是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小幡趴在他胸口,奶声问:“父君,我们去哪儿建庙呢?”
原来庙,已经建在了三十多张嘴念出的“银子哗啦啦”里。
而他自己,正站在庙门口,连香都没点,就被当成了神像。
这时,系统光幕幽幽浮起,字迹温润如新墨:
【原创概念被广泛信奉,自动收录为【初级功法模板·发财诀(雏形)】】
【奖励因果值×3】
【解锁权限:【信念具现】(初级)——当群体对某一概念形成稳定共识,该概念将具备微弱现实扰动效应】
陈平安怔住。
他缓缓抬眼,望向藏经阁方向——就在那扇常年积灰、蛛网垂挂的窗棂深处,角落一幅蒙尘已久的无名老道士画像,宽袖拂风,眉目模糊。
此刻,画中人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牵了一瞬。
极淡,极快,像错觉。
陈平安却浑身一凛。
他慢慢转回头,望着西坪上黑压压跪拜的人影,听着那一声声混着哽咽与狂喜的“陈师恩重”,喉头滚动,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创教祖师……”
“我只是个,不想加班的打工人啊。”
风过檐角,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丹鼎峰那面朱漆剥落的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