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桥机场。
刚下飞机,一股子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和香港那种带着海腥味的热浪完全不同,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谢遇安本来安排了豪华车队来接机,沈桂兰却摆手拒绝了。
“不用那些虚的。”沈桂兰站在机场出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咱们是来干实事的,不是来显摆的。雇几辆解放牌卡车,把我在香港采购的那些纺织零配件拉上,直接去厂里。”
谢遇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听你的。这才是我认识的沈桂兰。”
几辆沾满泥点子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出了机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谁能想到,这卡车上坐着的,是身价几十亿的大老板?
车队一路颠簸,开到了郊区的一家国营棉纺厂门口。
这厂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红砖墙皮都脱落了,大铁门锈迹斑斑。门口传达室里坐着个看门的大爷,正抱着个茶缸听收音机。
“干什么的?这是工厂,不让进车!”大爷探出头来喊道。
“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沈桂兰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找你们马主任。”
“马主任?他在开会呢,没空!”大爷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别耽误我们生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这家厂的厂长,马主任。
“谁啊?大吵大闹的?”马主任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桂兰,“哦,你是那个香港来的沈……沈什么来着?我说,你们外资不是一来就盖高楼大厦吗?怎么跑到我们这破厂子来了?”
沈桂兰没理会他的嘲讽,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递了过去。
“马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看过了,你们厂已经连续三年亏损了,设备老化,产品积压,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沈桂兰指着那些卡车,“我今天拉来了一车的先进零配件,还有我手里握着的国际新型面料订单。只要你点头,咱们合作。我出钱修设备,出订单,利润咱们五五分。”
马主任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有些犹豫:“外资?你们外资不就是想来剥削我们吗?上面有规定,外资不得干预内资管理。你这让我很难办啊。”
“马主任,这都什么年代了?”沈桂兰冷笑一声,“你看看你这厂子,再不改革,就只能等着倒闭了。到时候,这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你负责吗?”
马主任被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陆建国走了下来。
“老马!怎么说话呢?”陆建国板着脸,“沈女士是我们请来的贵客,是来帮我们的!”
马主任一看陆建国,立马矮了半截:“陆主任……这……”
陆建国拉着沈桂兰往里走:“沈女士,咱们去礼堂谈。老马,你也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这个‘承包经营权’的事。”
在工厂那破旧的礼堂里,沈桂兰和陆建国进行了一场关门会议。
“沈女士,您的意思我明白。”陆建国喝了一口茶,“您出资更新设备,负责外贸出口,这没问题。但是这所有权……”
“所有权归国家,我只承包经营权。”沈桂兰斩钉截铁地说,“但是,作为交换,我要这工厂周边五十亩土地的优先开发权。将来我要在这建仓库、建员工宿舍,您得给我开绿灯。”
陆建国想了想,一拍大腿:“行!只要能把这厂子救活,这点地算什么!成交!”
当天晚上,沈桂兰没有住酒店,而是直接住进了厂里的招待所。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上海港的码头上已经是灯火通明。
沈桂兰披着军大衣,站在寒风里,看着那巨大的吊车把一个个集装箱吊到岸上。那是谢遇安利用香港的物流航线,连夜给她运来的生产线。
“沈总,这设备……真先进啊!”阿慧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眼睛都直了。
“这只是个开始。”沈桂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有了这些,咱们才能叫板那些老顽固。”
当马主任带着一帮工人第二天早上看到这些设备的时候,彻底傻眼了。那股子抵触情绪,一下子变成了兴奋。有了设备,就意味着有活干,有钱拿。
沈桂兰站在江边那片破旧的平房区前,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红线。
“方家明。”
“在。”方家明拿着笔记本站在后面。
“给你一个月时间。”沈桂兰看着那道红线,语气森然,“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第一批出口服装的样衣必须做出来。做不出来,咱们就真成了人家眼里的骗子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家明也挺直了腰杆。
沈桂兰转过身,手里拿着刚送来的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上,赫然印着一行黑字:
《劳改犯赵建国试图在林场逃跑,被当场抓获,加刑两年》。
沈桂兰看着那个标题,轻蔑地笑了一声,随手把报纸扔进了江里。报纸在江面上打了个转,很快就被浑浊的江水吞没了。
“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红日。那阳光洒在黄浦江上,泛起层层金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这片土地,也照亮了她即将开创的商业帝国。
“上海,我沈桂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