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舔上柴房那扇糊着旧窗纸的窗棂,陈平安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醒的,是被自己心跳声吵醒的——咚、咚、咚,又沉又急,像有人拎着铜锣在他颅骨里敲。
他睁眼盯着房梁上那道雷劈的裂痕,喉头发干,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攥紧茶杯时留下的压痕。
梦里那个端坐执笔的影子,那三个力透纸背的“平安观”,还在识海里晃,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不敢细想。
他闭了闭眼,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凉青砖,冷得一激灵。
得走。
趁还没人来拜,趁还没人立碑,趁小幡还没开始给他编家谱——他得回街口摆摊,找铁匠铺学徒再骗三文钱,蹲在槐树荫下摇铜铃,算一卦“今日财运”,收钱走人,从此江湖不见,仙路不沾。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推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风没进来。
香火味先涌了进来。
浓得呛人。
陈平安瞳孔一缩,猛地拉开门。
院中,已不是昨日模样。
青砖地面被扫得寸尘不染,中央垒起一座半人高的祭坛,黄土夯得结实,四角插着柳枝缠红布的“招灵幡”,幡面歪斜却虔诚;石砣子站在坛前,一身浆洗发硬的粗布道袍,腰间束着麻绳,手里握的不是扫帚,是一柄削尖的桃木剑,剑尖朝天,正微微颤动。
他闭着眼,嘴唇开合如钟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晨诵始——”
话音未落,西坪方向潮水般涌来百余人影,有杂役、有外门、甚至还有几个丹鼎峰偷偷溜来的低阶弟子,齐刷刷盘坐在地,脊背挺直,双手叠放膝上,仰头望向柴房这扇门,齐声高诵:
“仙师保佑——引气成功!”
声浪撞在院墙上,嗡嗡回荡。
陈平安僵在门槛边,脚趾抠进砖缝,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掐掌心留下的血丝。
他看见了。
真看见了。
一缕缕淡青色灵气,自众人头顶蒸腾而起,不散、不逸,反而如溪流归海,丝丝缕缕汇向祭坛中央——那里,供着一尊泥胎小像:歪嘴、眯眼、耳垂肥大,左手托着一枚铜钱,右手比着个莫名其妙的“发财”手势,连泥胎表面的裂纹都透着股市井憨劲儿。
可就是这尊泥像,周遭三尺之内,灵气竟如沸水翻腾,浓度比平日高出整整三成!
空气微微扭曲,连檐角悬着的蛛网都在轻轻震颤。
这时,执法堂两名巡查弟子恰巧巡至此处,玄铁佩剑尚未出鞘,目光扫过祭坛、扫过诵经人群、扫过那尊泥像额前一缕凭空凝而不散的青雾……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剑,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仿佛只是路过一座再寻常不过的香火小庙。
陈平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香火气堵死了。
他想喊,想骂,想掀了那坛、砸了那像、踹翻石砣子手里的木剑——可就在他舌尖刚顶上上颚的刹那,身后厢房内,一声奶声奶气的“父君~”忽然响起。
小幡从门缝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那卷昨夜被他烧成灰的草纸,此刻灰烬悬浮于半空,正被一缕紫雷温柔裹着,簌簌旋转,字迹由虚转实,墨色渐浓,纸页舒展,边缘焦痕未消,却已完整如初。
陈平安浑身一冷,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劈叉、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这些都是假的!!我就是个骗子!!骗钱的!骗命的!骗你们引气成功的!!!”
话音未落——
小幡腾空而起,雷光炸裂如幕,丈许紫电在半空骤然铺开,刺目金光自雷心迸射,凝成一行煌煌大字,横亘天际:
【吾主谦逊,故隐真名。】
字未散,青焰自虚无燃起,无声无息,却将整卷草纸裹入其中——火焰不灼人,不焚物,只涤尘、只塑形、只昭示。
焰光敛去,卷轴徐徐飘落,稳稳悬停于祭坛正中泥像掌心。
众弟子抬头,齐齐望向那卷轴封皮上新题的墨字——《半仙引财养气诀·初稿》,落款处,赫然是陈平安昨夜醉后乱画的狗爬签名。
“仙师显圣——!!!”
百余人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如雷动。
陈平安站在原地,手指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双手。
没有铜钱。
没有铃铛。
没有江湖骗子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
只有风,穿过他宽大的旧袍袖口,灌进来,凉得彻骨。
他忽然记起昨夜梦里,小幡趴在他胸口,奶声问:“父君,我们去哪儿建庙呢?”
他当时没答。
可现在,庙已经搭好了。
香火点起来了。
而他自己,正站在庙门口,连鞋都没脱,就被按着头,磕了第一记响头。
他猛地转身,冲向院墙——翻出去,现在就走,哪怕跳崖,哪怕装死,哪怕钻狗洞……
可当他奔至墙根,抬手一推那扇他昨夜还踹过两脚的老榆木院门时,动作却骤然僵住。
门没开。
不是锁了。
是焊死了。
粗如儿臂的黑铁栅栏,密密匝匝,从墙根一直焊到墙头,缝隙间,挂满猩红横幅,墨字淋漓,迎风招展:
“恭迎祖师降世”
“大道至简,半仙即真”
“银子哗啦啦,灵机滚滚来”
他怔怔望着那些字,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也卷来远处石砣子一声极轻、极哑、极哽咽的呼唤:
“您要是走了……”
话没说完。
可陈平安听见了。
听见了那句没出口的话底下,沉甸甸的、上百颗心同时悬起的颤抖。
他指尖死死抠进榆木门框的裂纹里,指甲缝里嵌着昨夜掐出的血痂,此刻又渗出新红。
那扇被焊死的院门冰凉、坚硬,铁栅栏的棱角硌着掌心,像一排排咬住皮肉的牙。
风卷着横幅猎猎作响,“银子哗啦啦,灵机滚滚来”几个字在他眼前晃,墨迹未干,仿佛刚从谁滚烫的胸口拓印下来。
石砣子就站在三步之外,粗布道袍下摆沾着晨露与泥点,手里那柄桃木剑早不知扔哪儿去了,只攥着半截断香,香灰簌簌落在他皲裂的手背上。
他没跪,也没哭嚎,只是仰着脸,眼眶赤红,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把那句话碾碎了吐出来:“您要是走了……我们这些人,又得回去当废物。”
陈平安喉咙发紧,不是被香火呛的,是被这句话钉穿的。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这小子蹲在丹鼎峰后山沟里,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歪扭的符——不是练气,是照着他胡诌的《半仙引财养气诀·初稿》里“吸三口、呼两下”那句,自己琢磨出的呼吸法。
结果当晚,那沟底枯了十年的野兰,竟顶开冻土,抽出三寸青芽。
再往前推,苏挽晴撕掉丹鼎峰内门腰牌那晚,也是这般眼神:不恨,不怨,只有一片被碾碎又强行拼回的、近乎悲壮的笃信。
他不是没想过跑。
可脚抬起来,又落下去——不是怕摔,是怕身后那百多双眼睛,会瞬间熄成一百多个黑洞洞的窟窿。
怕小幡怀里那卷被雷火重铸的草纸,会真的在他转身刹那,化作齑粉;怕祭坛上那尊歪嘴泥像,会突然塌成一捧混着铜钱碎屑的烂泥……而更怕的是,怕自己这一走,连“骗子”的资格都没了——连骗,都骗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视野右下角,一行微光无声浮起,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
【信仰基盘扩展完成】
【因果值+6】
【解锁能力:信念具现 Lv.2】
【说明:以群体共信为引,可小幅固化现实结构(例:加固砖墙、凝滞雨势、延缓朽坏)。
当前可调用上限:0.3秒/日。
注:非主动施术,乃规则自发补完。】
陈平安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加了六点因果值——他早习惯了这玩意儿像打赏一样叮咚乱跳;而是“固化现实结构”六个字,像根针,扎破了他最后一层自欺的薄膜。
原来……不是他们在信他。
是“信”本身,已经长出了骨头。
他慢慢松开抠进木纹的手,指腹擦过铁栅栏冰冷的锈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青砖。
深夜,他独自坐在屋顶,脊背靠着微凉的瓦脊,仰头看星。
北斗勺柄斜斜指向东方,一颗新星正悄然亮起,幽蓝,静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只剩气音:“你说……我要是现在说‘我不想当祖师’……会不会整个山头都塌了?”
大地微震,如巨兽翻身。
远处丹鼎峰方向,一道赤金火光猛地炸开,轰鸣迟了半息才撞进耳膜,震得瓦片嗡嗡颤动。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夜空,紧接着,一道青色光柱自九霄垂落,无声无息,却似将整座平安观轻轻托住、裹紧、封存。
光壁流转,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符文如游鱼穿梭,正是今日白日里弟子们诵经时无意间吐纳的声波轨迹,在光中凝成实质。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冷硬如铁:
【检测到大规模否定意志冲击(来源:葛洪真·祖符自爆)】
【启动防御协议:道统锚定加强】
【当前锚点稳固度:97.3%(临界阈值:95%)】
陈平安望着那道青光结界,望着光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终于彻底僵住。
他抬手,慢慢摸向自己左胸——那里,小幡昨夜趴过的地方,衣襟还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良久,他喉结滚动,极轻、极哑,对自己,也对整片沉默的夜空,喃喃道:
“完了……”
“我不是立派。”
“我是给自己……点了长明灯。”
檐角悬着的蛛网,在青光映照下,正微微震颤,丝线绷得笔直,泛着冷而韧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