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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不想装,可他们非说我藏了底牌

庆功宴设在主峰广场,千盏琉璃灯悬于云阶两侧,焰心凝着灵露,光晕如水漫溢。

青石地面铺了三层云锦,踩上去无声无息,却把人影照得纤毫毕露——连陈平安袖口那道被桃木剑蹭出的毛边,都清晰得像刻在月光里。

他坐在首席,正对通天石柱残基。

面前案几堆叠如山:冰魄玉盘盛着九转雪莲羹,赤鳞金樽浮着半寸龙髓酒,还有一碟刚从南荒秘境采回的“笑春风”果子,剥开即散清香,入口生津,三息成气。

可他一口未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吸一口气,鼻腔里便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往静水里投了粒看不见的沙,空气微漾,光影轻颤,连烛火都迟半拍才跳。

他低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薄茧,分明是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凡人,可这双手每次抬起来,袖口拂过案几边缘,那片虚空便似被无形之手揉皱,又悄然抚平。

小幡蜷在他左肩,紫电收敛成温润流光,羽毛尖端微微发亮,像沾了星屑。

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声音细若游丝:“他们都在看你……你说,我们还能跑吗?”

陈平安没答,只把右手悄悄按在左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是初入落云宗时被执法堂符纸烫的。

他用力掐了一下,疼,真实,但比疼更刺骨的是:这疼,是不是也早被写进了某条因果线里?

他忽然想打个喷嚏。

念头刚起,喉头一痒,鼻翼翕动——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他猛地屏住呼吸,硬生生把那股气压回肺底。

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他怕。

怕这一声喷嚏出口,底下三百弟子齐刷刷伏地高呼“清秽咒成”,怕执法堂连夜重修《避讳录》,把“阿嚏”二字列为禁忌真言,怕丹鼎峰明早送来一炉“镇嚏丹”,说此药可助仙师固守天音,防外邪乘虚而入……

他不是在装。

他是在活命。

酒过三巡,鼓乐渐歇,人群却愈发安静。

不是因礼数,是因空气沉了。

像暴雨前的山坳,连虫鸣都停了。

岳临川登台。

他没走台阶,是踏着自己剑鞘上凝结的雨水走上来的。

灰袍下摆湿透,紧贴小腿,发梢还在滴水,可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身湿衣是披的铁甲。

他手中无剑。

直到站定台心,才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柄短剑——非金非玉,通体墨黑,剑脊嵌一道裂痕,蜿蜒如枯枝,正是那块伴他八十年、日日焚香叩拜的黑玉牌所化。

“铮——”

剑尖点地,清鸣如裂帛,震得满场琉璃灯焰齐齐一矮。

所有人屏息。

岳临川抬头,目光穿过层层人影,直直钉在陈平安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被烧尽后的荒原,风一吹,全是灰。

“你说你只是个算命的……”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铜,“那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顿:

“为什么风雨听你的话?”

“为什么童谣为你响起?”

“为什么……天道偏偏回应你?”

他忽然抬手,将那块裂成两半的黑玉牌托于掌心,举至眉高。

玉色黯淡,裂口处渗着暗红,似未干的血。

“我练剑八十年,每日子时焚香,卯时叩首,剑锋所向,从不偏移半寸。”他声音低下去,却像钝刀刮骨,“可它今晚碎了。”

他盯着陈平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你说,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

陈平安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连自己怎么活到今天的都想不明白”,想说“那童谣真是小幡哼的,不信你去问它”……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气流堵在声门,发不出任何音节。

就在这窒息般的静默里,识海骤然炸开一行猩红提示,字字如钉:

【检测到高强度否定意志冲击(来源:岳临川)】

【触发防御响应·因果锚点临时生成】

【载入中……载入完毕】

他袖中忽地一动。

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自行滑出,边缘焦黄,墨迹潦草,是他昨夜睡不着,在灶台边随手涂的——

“如果真有天道,大概也挺无聊吧。”

纸页离袖,悬于半空,无风自动,缓缓展开。

下一瞬,纸面腾起幽蓝火苗,不灼不烫,只静静燃烧。

灰烬未散,便随风飘落,簌簌如雪,尽数坠于岳临川脚前。

灰烬落地,竟未散开,而是自行游走、聚拢、延展——

一笔,一划,一折,一捺。

四字成形,墨色沉沉,却泛着微不可察的银辉:

天亦有困。

岳临川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如针。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嘴唇剧烈颤抖,忽然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手中断玉牌“当啷”一声滚落,裂痕朝天,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他仰起脸,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震颤:

“原来……你也看见过那个梦……”井水幽寒,映着半枚残月,也映着陈平安一张失焦的脸。

他蹲在青砖井沿上,双肘支膝,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夜风穿廊而过,吹不散他额角未干的冷汗,也吹不散那灰烬落成“天亦有困”四字时,岳临川跪倒那一瞬撞进他耳膜里的、近乎呜咽的颤音——“原来……你也看见过那个梦……”

梦?什么梦?

他没做过梦。他连昨夜打呼噜被小幡用羽毛戳醒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岳临川眼里的光,不是疯,不是骗,是某种被压碎八十年后突然重见天光的、近乎悲怆的确认。

那眼神烫得他不敢直视,更不敢接话——怕一开口,就真把“我梦见天道打哈欠”这种混账话秃噜出来。

小幡蜷在他膝头,紫电微光已褪成温润的浅灰,绒羽软塌塌地贴着布料,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雀。

“你变了。”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井水声里。

陈平安喉结动了动:“我哪变了?”

“以前你怕被人揭穿——怕人掀开你袖子,发现你连引气入体都不会;怕人掰开你手指,看见你掐自己留的指甲印比算命签还深。”小幡顿了顿,羽尖轻轻点了点他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现在……你开始怕他们真的信你。”

陈平安怔住。

不是因为这话多精辟,而是它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剖开了他一直不敢正视的腹地:他不怕装神弄鬼,怕的是这戏台越搭越高,底下观众越跪越深,而他自己,竟渐渐分不清哪句是胡诌,哪句是天意推演时漏出来的回音。

他闭了闭眼。

就在这刹那,井底忽有微响——不是蛙鸣,不是水滴,是极细、极涩的一声抽噎,像被掐住喉咙的老猫在哭。

他猛地俯身。

水面晃了晃,涟漪未平,倒影却骤然一沉——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间低矮祠堂:檀香将尽,烛火如豆,岳临川一身湿透的灰袍伏在蒲团上,额头抵着祖师画像下方的青砖,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磕下,额角便绽开一道血线,蜿蜒爬过眉骨,滴在“落云宗开山祖师·剑心无尘”八个朱砂大字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首次触发“信念反噬”现象,目标对象精神动摇,建议规避同类冲突】

猩红提示无声浮起,又悄然隐没,仿佛怕惊扰这口井里正在坍缩的世界。

陈平安慢慢直起身,指尖冰凉。

他望着井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膝上的小幡能听见:

“完了……”

风停了一瞬。

“我不装,他们偏要给我镀金身。”

井水微微荡漾,倒影晃动,像一面将碎未碎的镜子——镜中,他的眼底深处,一点幽微的银芒,正悄然浮起,又缓缓沉入瞳孔最暗的角落。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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