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处理完赵家那些糟心事，沈桂兰没回公司，而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苏州近郊。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到处是低矮的瓦房和蜿蜒的水巷，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谢遇安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件，眉头皱得死紧。
“桂兰，咱们现在回来是对的。赵家的事儿是小事，但这洋人的手段，是越来越黑了。”谢遇安把文件递给沈桂兰，“亨利·威尔逊那个洋行联盟，刚发布了《纺织品进口禁令》。理由是说咱们的天然染料没有化学稳定性数据，把手工艺品全挡在门外了。”
沈桂兰扫了一眼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要杀人诛心啊。断了咱们的销路，逼着咱们把祖传的手艺贱卖给他们。”
车子在一处破败的私宅门口停下。
这院子孤零零地立在河边，院墙塌了一半，门口挂着个斑驳的牌子——“苏氏绣坊”。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熏火燎味。
“不好！着火了？”沈桂兰心头一跳，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乱七八糟堆满了废弃的绣架和布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跪在院子中央，面前烧着一个大铁盆，里面全是画着精美图案的手稿。
火苗窜得老高，映得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住手！”
沈桂兰大喊一声，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也不管那火烫不烫手，直接伸手就把铁盆里还没烧完的半截绣样给抢了出来。
“谁？！谁敢动我的东西！”老太太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火，手里还抓着一把要往火里扔的纸，“滚出去！这是我的地盘！”
这老太太正是苏绣婆婆，前世那位因为作品被洋行判定不合格，背负巨债绝望自尽的一代宗师。这辈子，沈桂兰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婆婆，您这是疯了吗？这是几十年的心血啊！”沈桂兰一边拍灭绣样上的火星，一边大声说道。
“心血？那是垃圾！”苏绣婆婆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个叫亨利的洋人说，我的针法不符合什么工业标准！说我的染料会褪色！他退了货，还要我赔违约金！我赔不起……留着这些废纸有什么用？烧了干净！省得看着心烦！”
“他们不懂！是他们眼瞎！”沈桂兰把手里抢救下来的绣样抖了抖，“婆婆，我是沈桂兰，LAN集团的董事长。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合作。您的绣品，我要了。所有的债，我替您还！”
苏绣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沈桂兰的鼻子骂道：“又是商人！你们这些商人，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比蜜都甜，转脸就为了那点臭钱把老祖宗的手艺给卖了！我不稀罕你的臭钱，你给我滚！滚出我的院子！”
说完，老太太像是耗尽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那种绝望，让人看着心酸。
沈桂兰没走。
她知道，这老太太不是真想烧，是被逼到绝路了。
“陈飞，把那个禁令给婆婆看看。”沈桂兰冷静地说道，“婆婆，您以为烧了绣样就完了？那帮洋人就是要逼死咱们。您烧了手艺，他们更得笑话咱们无能。咱们得活，还得活得比他们好，把他们的钱都赚回来，那才叫解气！”
苏绣婆婆抬起头，看着陈飞递过来的文件，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拿什么赚？人家那是高科技，咱们这是土掉渣的老古董……路都堵死了。”
“路是人走出来的。”
沈桂兰没再多劝。她知道，对于这种倔了一辈子的老手艺人，光说不练没用。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顺手捡起一张用来包烧饼的旧报纸，铺在膝盖上。
“婆婆，您刚才说针法不符合工业标准，是因为太繁复了对吧？”沈桂兰一边画一边说，“那咱们就改。去繁就简，留下最传神的魂儿，把那些没用的花架子去掉。”
圆珠笔在粗糙的报纸上飞快地滑动。
沈桂兰画的，是四十年后才流行的“极简主义”风格。她没有画那些复杂的百鸟朝凤，而是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线条流畅至极，却将苏绣婆婆最拿手的“乱针绣”技法完美地融入了现代构图之中。
旁边，是一个几何图形的边框，那是符合现代工业审美的构图。
画完，沈桂兰站起身，走到苏绣婆婆那紧闭的房门前，把这张旧报纸轻轻地压在了门槛下。
“婆婆，您是个明白人。如果明天早上您还没想通，我就走。但这张画，留给您。咱们中国的东西，不该绝在咱们自己手里。”
说完，沈桂兰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谢遇安紧随其后，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回到车里，谢遇安忍不住问道：“你那画，真的管用？那可是咱们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沈桂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不仅仅是一张画，那是给她的希望。一个快溺水的人，只要抓住一根稻草，她都会拼死往上爬。苏绣婆婆这人，傲着呢，只要让她看到新路子，她比谁都拼命。”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沈桂兰心里清楚，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那帮洋鬼子想玩标准霸权，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