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渔船晃晃悠悠地驶进了公海。
这艘老船虽然破,但谢遇安保养得好,发动机的声音听着还算顺耳。海风比岸边更硬了些,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沈桂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没进船舱,还是坐在甲板的那张旧藤椅上。这椅子是谢遇安特意搬上来的,椅背上还垫了块厚厚的棉垫子。
谢遇安从驾驶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那是他特意泡的红枣茶,热气腾腾的。
“喝口热的。”谢遇安把杯子递过去,顺手把大衣的领子给她竖了起来,“海上湿气重,别老骨头疼。”
沈桂兰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暖着,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谢遇安。这老头子也八十多了,背有点驼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跟四十年前一样,亮堂堂的,带着股子傻劲儿。
“老谢啊,你说咱们是不是太狠了?”沈桂兰喝了一口茶,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身子暖和了不少,“那可是念兰,咱们家的独苗苗。”
谢遇安冷哼了一声,拉了个小马扎坐在她对面,拿出烟斗,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也没点火,就是个习惯动作。
“狠个屁。他那是自己作的。心里没点数,光想着吃现成的。这种要是把家业交给他,咱们沈家那才是真的完了。”
谢遇安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目光有些深邃:“再说了,咱们当年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命,他倒好,生下来就是金汤匙,还嫌这嫌那。这种人,不让他摔个粉身碎骨,他永远不知道地有多厚。”
沈桂兰笑了笑,没再说话。她转头看向茫茫的大海。
这地方,四十年前,她在这里打赢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仗。那时候,她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就像是这海上的海燕,不管多大的浪都敢去冲一冲。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海还是那片海,浪还是那个浪,可人已经老了。
“老谢,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也是这么坐着船回来的?”沈桂兰突然问道。
“记得,咋不记得。”谢遇安脸上露出了笑意,“那时候你可是风光无限,手里拿着那份意向书,那腰杆挺得,比我还直。我就想啊,这女人,真带劲。”
沈桂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一把年纪了,没个正经。”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到了当年的赵家村,聊到了那个被推倒的老磨盘,聊到了那个被他们亲手种下的松树。
“老谢,要是哪天我走了……”沈桂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被风吹散了。
“闭嘴!”谢遇安猛地打断了她,手里的烟斗在栏杆上磕得“邦邦”响,“要走也是我先走。你这老太婆命硬着呢,还能再祸害我二十年。”
沈桂兰看着他有些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一暖。
“行行行,我不走。我还得看着你把那破烟斗戒了呢。”
就在这时,海面上的风浪突然大了些。
渔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沈桂兰看了一眼天空,西边的云层黑压压的,像是要把这太阳给吞了。
“看来是要变天了。”沈桂兰喃喃自语。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通讯器,那是谢遇安特意给她准备的,说是能屏蔽信号,防止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打扰。
“咔哒”一声,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下去。
“念兰那孩子,估计还在岸上闹腾吧。”沈桂兰淡淡地说,“随他去吧。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坑,得自己爬。”
谢遇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她身边,扶着栏杆看着远方。
“不管他了。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船开好。前面有个暗礁区,我得去掌舵了。你进舱里歇着?”
沈桂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虽然有些吃力,但还是站得笔直。
“不进去了。我就坐这儿看着。老谢,你说过的,这辈子你要当我的舵手。那我就在这儿陪你。”
谢遇安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成。那你就坐稳了。咱们去个清净地儿。”
渔船破浪前行,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坚定的白痕。
那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新的开始。告别的是那些纷扰的尘世喧嚣,开始的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后的宁静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