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村委会的那间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那股子劣质旱烟味儿混着脚臭味,熏得人脑仁疼。
沈桂兰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手里捧着个保温杯,那是谢遇安刚给她倒的热水。她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着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村民。
赵建国被两个辅警押在一旁的凳子上,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律师方志远站在沈桂兰身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味道。
“各位乡亲,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是为了宣读一份沈沧海先生生前留下的信托指令。”
方志远拿起一份发黄的文件,展开,“根据指令规定:若沈桂兰女士在未满六十岁前发现家族资产被非法侵占的真相,相关责任人需返还历年抚养金。这个‘返还’,不是简单的还本付息,而是要按照历年购买力折算,并参考黄金价格进行复利结算。”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了锅。
“啥叫复利结算?”
“就是利滚利吧?我的妈呀,那得多少钱?”
“赵建国这回可是要把裤子都赔进去了。”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啥?还要按黄金算?方律师,你这是坑我啊!当初那五块大洋,我哪知道现在能值那么多钱?”
沈桂兰冷笑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当啷”一声脆响,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建国,你心里没数吗?四十年前的五块大洋,能买多少粮食?能置办多少地?那时候你拿钱去赌博、去喝酒,日子过得比地主都舒坦。现在让你还钱,你跟我哭穷?”
她转头看向谢遇安带来的财务团队,那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按了几下计算器,然后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了沈桂兰。
沈桂兰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按照从1942年至今的黄金平均价格,再加上复利滚存……赵建国,你一共欠我三百二十万。”
“多少?!”
赵建国吓得直接从凳子上溜到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三……三百万?这不可能!你抢钱啊!”赵建国尖叫着,声音都破音了,“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我家里统共就这几间破房,还有那一堆烂农具,哪有钱还你?”
“没钱?”沈桂兰眯起眼睛,“没钱好啊。没钱就拿东西抵。”
她从方志远手里接过一份早就拟好的资产接收函,刷刷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往赵建国面前一扔。
“签了它。这三间瓦房,还有你名下所有的宅基地,现在归我了。三日内,给我搬走。”
“我不签!这是我的祖宅!你不能这么赶尽杀绝!”赵建国在那撒泼打滚,死活不肯签。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指着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开始喊冤:“父老乡亲们!你们都看看啊!这沈桂兰还是个人吗?我是她前夫,她为了钱,要把我扫地出门!她这是要逼死我啊!大家伙儿评评理,哪有这么狠心的女人!”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果然变了。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交头接耳,觉得沈桂兰这事儿做得有点绝。
“是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就算是欠钱,也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沈桂兰看着赵建国那副无赖样,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赵建国,你还要脸吗?”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个本子,那是她刚才从赵家搜出来的黑账。
“你想让大家伙儿评理?行啊,咱们就好好评评理。”
沈桂兰把那个账本翻开,举到麦克风前:“大家听听,这是赵建国当村办纺织厂厂长那几年的账。1985年,村里张三家的纺织提成,被他扣了五十块;1987年,李四家的棉花款,被他截留了一百二;还有村集体的公益金,被他拿去给儿子买摩托车了……”
她念一条,底下就惊呼一声。
那些原本还同情赵建国的村民,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王八蛋!那是俺家买化肥的钱啊!”
“怪不得俺们家一直穷,原来钱都让他给吞了!”
“打死这狗日的!”
赵建国一看这架势,彻底傻眼了。他本来想煽动情绪,没想到沈桂兰来了这么一手反杀。
“大家都听见了吧?”沈桂兰合上账本,声音冷厉,“这就是你们同情的人!一个吃着村里人血汗钱的寄生虫!我赶他走,是为了给村里清理门户!”
“打!打死他!”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冲上来,就要揍赵建国。更有甚者,直接冲进赵家院子里,开始抢那些还没搬走的农具和家具。
“这是俺家的锄头!赵建国借了没还!”
“这板凳是俺家的!”
场面一度失控,赵建国被挤在墙角,瑟瑟发抖。
沈桂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这就是人性,你弱的时候,谁都敢踩你一脚;你强的时候,那些曾经欺负你的人,就会变成更凶恶的帮凶。
她趁着乱劲儿,走到旁边的桌子上,开始清理赵家的地契。
翻着翻着,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后山林地承包转让协议?”
沈桂兰仔细一看,内容大概是赵建国把村后山的那片老林子,抵押给了一家叫“睿达商贸”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正是之前被抓的沈睿真!
“这老东西……”沈桂兰心里一惊。后山那是沈家的祖坟地,也是“东方标准”纺织原料——那种特殊长绒棉的唯一产区。如果这片林子被开发了,或者被毁了,那她的原材料供应链就断了。
就在这时,方志远律师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凝重。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悄悄递给沈桂兰。
“沈总,这是我在整理沈老先生遗物时发现的。本来想私下给您,但刚才那情况……”
沈桂兰接过纸袋,手感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关于沈老先生当年的……真相。”方志远压低了声音,“沈老先生并非死于意外。他是为了保护您,不被沈家的政敌灭口,才选择假死隐遁。而且,据我调查,那个害他不得不假死的人,至今还在京城,而且……势力很大。”
沈桂兰的手猛地一抖,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假死?京城?
看来这趟青柳村之行,挖出的不仅仅是陈年旧账,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