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上的肥皂味很淡,却像一根细线,把林浅浅从崩溃的边缘慢慢拉回来。
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盯着镜子里那张洗去泪痕的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
她攥了攥手指,硬着头皮走进里屋。
这间屋子比外屋更小,一张靠窗的硬板床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报纸,边角卷起,露出几道缝隙。
霍骁正弯腰把她的皮箱放在床边。那张床很窄,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正。
林浅浅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张床。
他们要……睡在一起?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手指死死攥着衣角。那些关于霍骁的传闻一股脑涌上来——杀人不眨眼、脾气暴戾、战场上徒手拧断敌人的脖子……
"那个……"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我睡哪儿?"
霍骁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套叠好的军用被褥。被褥的布料洗得发软,颜色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把被褥铺在距离床一米远的泥地上,动作利落,铺得平平整整。
林浅浅愣住了。
霍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她:"你睡床。"
说完,他转身往外屋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熄灯了。"
外屋传来木椅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打火机的轻响,空气里多了淡淡的烟草味。
林浅浅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层薄薄的铺盖,又看看霍骁刚刚站过的地方。
他……睡地上?
她以为他会强迫她……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毕竟那些传闻里他是那么可怕的一个男人。
可他没有。
林浅浅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激,也不是安心,更像是一团乱麻,缠得她胸口发闷。
她慢慢爬上床,硬板床硌得她骨头疼,被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刺鼻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窗外,风呼呼地吹着,窗户缝隙里传来尖锐的哨音。
林浅浅蜷缩在被子里,身上穿着那条单薄的连衣裙,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把被子裹紧,可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海岛的夜晚,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
她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外屋的那个人。
"吱呀——"
外屋的门响了。
林浅浅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脚步声响起来,很沉,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然后是窗户被关上的声音,吱呀一声,风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搬动。
林浅浅悄悄睁开眼,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霍骁正蹲在屋外走廊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旧铁皮炉子。他划燃一根火柴,炉膛里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他拎起炉子走进来,把炉子放在床边不远处的空地上。
热气慢慢地弥散开,带着煤灰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暖烘烘的。
林浅浅感觉被窝里的冷意一点点退去,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还冷么?"
霍骁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低沉,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浅浅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不、不冷了。"
霍骁没再说话,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转身往外屋走。
林浅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顺了一点点。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
林浅浅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不知道几点了,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风声还在呜咽。
胃里一阵阵绞痛,她这才想起来,从昨天早上上船到现在,她滴水未进,除了那点蛋黄饼干,什么都没吃过。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找点水喝。
屋里很暗,她不敢开灯,怕吵醒睡在外屋地铺上的人。她摸索着下床,脚刚落地,就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咣当——"
搪瓷杯摔在水泥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浅浅吓得浑身一僵,呼吸几乎停滞。
下一秒,她就看见外屋的地铺上,一个人影猛地弹坐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霍骁宽阔的肩膀和紧绷的手臂线条。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浅浅的腿软了。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我只是想喝水……不是故意的……"
霍骁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很沉,胸膈起伏,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林浅浅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她想起那些传闻,想起他手上的伤疤,想起他冷冽的眼神——
"嗯。"
一声闷哼从霍骁喉咙里滚出来,他似乎缓过神来,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外屋厨房。
片刻后,厨房里传来灶火点着的声音,还有锅碗碰撞的响动。
林浅浅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霍骁端着一个碗走进来,放在床头的小方凳上。
"吃。"
只有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
林浅浅低头一看,是一碗白粥,冒着袅袅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愣住了。
"我不饿……"她下意识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明明饿得胃疼。
霍骁没理她,转身走回外屋,躺回地铺上,背对着她。
林浅浅捧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绞痛慢慢平息下来。
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外屋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这个男人,明明被她吵醒了,却没有发火,反而起来给她煮粥。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
"嘟嘟嘟嘟嘟——"
尖锐的军号声像一把刀,把林浅浅从睡梦中劈醒。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条。
她下意识看向床边——地上的铺盖已经收走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爬起来,走到外屋。
桌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还温热的白粥,旁边一个盘子里有一个水煮蛋和两个白馒头。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我去训练。"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浅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坐下来,剥开鸡蛋壳,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喉咙里,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这是怎么了?
吃完早饭,林浅浅鼓起勇气推开房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闷闷的气息。家属院的院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上班或者干活了。
她刚走出几步,就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正是昨天在井边洗衣服那个。
"哟,妹子起得够晚啊。"
王秀英上下打量她,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霍营长天没亮就去带兵了,你这当媳妇的怎么还睡懒觉?"
林浅浅脸一红:"我昨天坐船累了……"
"累?"王秀英啧啧两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说妹子,你们昨晚……怎么样啊?"
林浅浅没听懂:"什么?"
王秀英挤眉弄眼,笑得不怀好意:"霍营长那人,凶得很。前两年有个文工团女兵来慰问,多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当场就把人家训哭了。那女兵哭着跑了,后来再也没敢往这边凑。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得小心点。"
林浅浅的脸刷地红透了,转身就想回屋。
王秀英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姐提醒你,霍营长那脾气,全师部都出了名的。你这沪市来的千金小姐,怕是吃不消。要是实在过不下去,趁早……"
"谢谢嫂子,我还有事。"
林浅浅打断她,挣脱她的手,快步走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王秀英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里。霍骁真的那么可怕吗?可他昨天……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屋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这间屋子简陋得可怜,和她在沪市的房间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走到角落,打开自己的皮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漂亮的衣裳,还有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她的《普希金诗集》,封皮已经翻得卷边了。
她拿起诗集,翻开扉页。
那是父亲中风前写下的赠言,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愿我的浅浅永远有诗和远方。"
林浅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父亲躺在医院里,母亲以泪洗面,而她被送到了这个荒凉的海岛上,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她擦干眼泪,把诗集放回箱子。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她至少要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她打来清水,找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落满灰尘的桌子和窗台。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腿的缝隙都不放过。
移动桌上那摞文件时,她不小心碰到了一个铁皮盒子。
"咣当——"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几枚亮晶晶的东西滚了出来。
林浅浅弯腰去捡,愣住了。
是军功章。
三枚军功章,擦得锃亮,静静地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卷起,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0年,南疆。"
林浅浅捡起照片,翻到正面。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穿着军装的中年夫妇站在两边,中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和霍骁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要柔和得多。
他在笑。
那是林浅浅第一次看见霍骁笑的样子。
虽然只是照片,虽然那笑容带着几分稚气,但和那个冷着脸、眼神锐利的"活阎王"判若两人。
林浅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