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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夜的陌生屋檐

毛巾上的肥皂味很淡,却像一根细线,把林浅浅从崩溃的边缘慢慢拉回来。

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盯着镜子里那张洗去泪痕的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

她攥了攥手指,硬着头皮走进里屋。

这间屋子比外屋更小,一张靠窗的硬板床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报纸,边角卷起,露出几道缝隙。

霍骁正弯腰把她的皮箱放在床边。那张床很窄,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正。

林浅浅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张床。

他们要……睡在一起?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手指死死攥着衣角。那些关于霍骁的传闻一股脑涌上来——杀人不眨眼、脾气暴戾、战场上徒手拧断敌人的脖子……

"那个……"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我睡哪儿?"

霍骁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套叠好的军用被褥。被褥的布料洗得发软,颜色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把被褥铺在距离床一米远的泥地上,动作利落,铺得平平整整。

林浅浅愣住了。

霍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她:"你睡床。"

说完,他转身往外屋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熄灯了。"

外屋传来木椅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打火机的轻响,空气里多了淡淡的烟草味。

林浅浅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层薄薄的铺盖,又看看霍骁刚刚站过的地方。

他……睡地上?

她以为他会强迫她……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毕竟那些传闻里他是那么可怕的一个男人。

可他没有。

林浅浅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激,也不是安心,更像是一团乱麻,缠得她胸口发闷。

她慢慢爬上床,硬板床硌得她骨头疼,被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刺鼻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窗外,风呼呼地吹着,窗户缝隙里传来尖锐的哨音。

林浅浅蜷缩在被子里,身上穿着那条单薄的连衣裙,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把被子裹紧,可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海岛的夜晚,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

她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外屋的那个人。

"吱呀——"

外屋的门响了。

林浅浅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脚步声响起来,很沉,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然后是窗户被关上的声音,吱呀一声,风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搬动。

林浅浅悄悄睁开眼,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霍骁正蹲在屋外走廊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旧铁皮炉子。他划燃一根火柴,炉膛里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他拎起炉子走进来,把炉子放在床边不远处的空地上。

热气慢慢地弥散开,带着煤灰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暖烘烘的。

林浅浅感觉被窝里的冷意一点点退去,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还冷么?"

霍骁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低沉,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浅浅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不、不冷了。"

霍骁没再说话,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转身往外屋走。

林浅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顺了一点点。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

林浅浅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不知道几点了,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风声还在呜咽。

胃里一阵阵绞痛,她这才想起来,从昨天早上上船到现在,她滴水未进,除了那点蛋黄饼干,什么都没吃过。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找点水喝。

屋里很暗,她不敢开灯,怕吵醒睡在外屋地铺上的人。她摸索着下床,脚刚落地,就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咣当——"

搪瓷杯摔在水泥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浅浅吓得浑身一僵,呼吸几乎停滞。

下一秒,她就看见外屋的地铺上,一个人影猛地弹坐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霍骁宽阔的肩膀和紧绷的手臂线条。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浅浅的腿软了。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我只是想喝水……不是故意的……"

霍骁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很沉,胸膈起伏,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林浅浅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她想起那些传闻,想起他手上的伤疤,想起他冷冽的眼神——

"嗯。"

一声闷哼从霍骁喉咙里滚出来,他似乎缓过神来,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外屋厨房。

片刻后,厨房里传来灶火点着的声音,还有锅碗碰撞的响动。

林浅浅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霍骁端着一个碗走进来,放在床头的小方凳上。

"吃。"

只有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

林浅浅低头一看,是一碗白粥,冒着袅袅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愣住了。

"我不饿……"她下意识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明明饿得胃疼。

霍骁没理她,转身走回外屋,躺回地铺上,背对着她。

林浅浅捧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绞痛慢慢平息下来。

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外屋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这个男人,明明被她吵醒了,却没有发火,反而起来给她煮粥。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

"嘟嘟嘟嘟嘟——"

尖锐的军号声像一把刀,把林浅浅从睡梦中劈醒。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条。

她下意识看向床边——地上的铺盖已经收走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爬起来,走到外屋。

桌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还温热的白粥,旁边一个盘子里有一个水煮蛋和两个白馒头。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我去训练。"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浅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坐下来,剥开鸡蛋壳,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喉咙里,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这是怎么了?

吃完早饭,林浅浅鼓起勇气推开房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闷闷的气息。家属院的院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上班或者干活了。

她刚走出几步,就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正是昨天在井边洗衣服那个。

"哟,妹子起得够晚啊。"

王秀英上下打量她,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霍营长天没亮就去带兵了,你这当媳妇的怎么还睡懒觉?"

林浅浅脸一红:"我昨天坐船累了……"

"累?"王秀英啧啧两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说妹子,你们昨晚……怎么样啊?"

林浅浅没听懂:"什么?"

王秀英挤眉弄眼,笑得不怀好意:"霍营长那人,凶得很。前两年有个文工团女兵来慰问,多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当场就把人家训哭了。那女兵哭着跑了,后来再也没敢往这边凑。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得小心点。"

林浅浅的脸刷地红透了,转身就想回屋。

王秀英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姐提醒你,霍营长那脾气,全师部都出了名的。你这沪市来的千金小姐,怕是吃不消。要是实在过不下去,趁早……"

"谢谢嫂子,我还有事。"

林浅浅打断她,挣脱她的手,快步走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王秀英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里。霍骁真的那么可怕吗?可他昨天……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屋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这间屋子简陋得可怜,和她在沪市的房间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走到角落,打开自己的皮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漂亮的衣裳,还有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她的《普希金诗集》,封皮已经翻得卷边了。

她拿起诗集,翻开扉页。

那是父亲中风前写下的赠言,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愿我的浅浅永远有诗和远方。"

林浅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父亲躺在医院里,母亲以泪洗面,而她被送到了这个荒凉的海岛上,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她擦干眼泪,把诗集放回箱子。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她至少要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她打来清水,找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落满灰尘的桌子和窗台。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腿的缝隙都不放过。

移动桌上那摞文件时,她不小心碰到了一个铁皮盒子。

"咣当——"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几枚亮晶晶的东西滚了出来。

林浅浅弯腰去捡,愣住了。

是军功章。

三枚军功章,擦得锃亮,静静地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卷起,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0年,南疆。"

林浅浅捡起照片,翻到正面。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穿着军装的中年夫妇站在两边,中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和霍骁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要柔和得多。

他在笑。

那是林浅浅第一次看见霍骁笑的样子。

虽然只是照片,虽然那笑容带着几分稚气,但和那个冷着脸、眼神锐利的"活阎王"判若两人。

林浅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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