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浅把军功章和照片放回铁盒,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摆回桌上原来的位置。
她环顾四周,屋子已经被她擦得干净了不少,至少桌椅上没有灰尘了。可厨房那边还是一团糟——灶台上积着黑乎乎的油垢,米缸里只剩一点米,角落里的几颗白菜蔫巴巴的,叶子都黄了。
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中午吃什么?
林浅浅从来没有做过饭。在家里,有保姆阿姨做饭;在学校,有食堂。她连锅铲都没有摸过。
可现在,她不得不学着养活自己。
她蹲在灶台前,学着记忆里保姆阿姨的样子,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划燃火柴。
"嗤——"
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林浅浅往锅里倒了一瓢水,又把白菜洗了洗,放在案板上。她拿起菜刀,刀刃刚碰到菜叶,就滑了一下,差点削到手指。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上已经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难了。
做饭太难了。
好不容易把白菜切完——切得七零八落,粗细不一——她把菜倒进锅里。锅里还在冒热气,菜刚进去就发出"滋啦"一声响,一股浓烟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
她手忙脚乱地用铲子翻炒,可火太大了,白菜很快就开始发黑,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完了……"
她想把锅端下来,手刚碰到锅把手,就被烫得"啊"一声叫出来。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她慌乱中把锅甩开,锅歪在一旁,黑乎乎的白菜洒了一地。
"完了完了完了……"
她蹲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有情况!"
林浅浅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一转身就看见霍骁站在门口,一身泥水泥泞,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她狼狈的脸、地上的黑白菜,最后落在她红肿的手背上。
"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浅浅吸了吸鼻子,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没、没事……"
霍骁没说话,大步走进来,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品和纱布。
他走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薄薄的茧,捏得她手腕有些疼。可他的动作却意外地仔细,用棉签蘸了红药水,一点一点涂抹在她烫伤的地方。
"嘶——"林浅浅疼得缩了缩手。
霍骁没松手,只是放轻了一点力道:"忍着。"
他低着头,林浅浅借着窗外的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下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一直延伸到耳根。
这就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伤吗?
林浅浅的心里突然有点酸。
涂完药,霍骁用纱布把她的手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以后别碰火。"
他站起身,把药箱收起来,然后弯腰把地上洒落的白菜扫进垃圾桶,又把锅刷干净。
林浅浅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骁重新生火,从米袋里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然后他搬了张凳子站上去,从房梁上挂着的篮子里取出两块腊肉,用清水泡了泡,切成薄片。
他的动作很快,切肉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又稳又准。
二十分钟后,两碗腊肉饭端上了桌。
米饭软糯,腊肉晶莹透亮,香气扑鼻。
"吃。"
霍骁把筷子递给她。
林浅浅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脱口而出,然后脸红了。
霍骁没有表情,自己埋头吃饭。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和林浅浅想象中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不同。
吃完饭,林浅浅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
"你的手。"霍骁看了她一眼,"放那儿。"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林浅浅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突然开口:"你怎么什么都会?"
霍骁没回头:"一个人住久了。"
林浅浅张了张嘴,想问他的家人,想问照片上的那对夫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霍骁洗完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突然开口:"家里的事,赵大柱跟我说了。"
林浅浅愣住。
"债主不会再上门。你父亲的治疗费用,我已经汇过去了。"
林浅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你哪来的钱?"
"我的津贴和伤残补助。"霍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够用。"
林浅浅站在原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母亲跪在地上求她嫁人时的情景,想起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想起躺在医院里的父亲……
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重担,就这样被这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扛了过去。
"你……为什么?"她问,声音哽咽。
霍骁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
"你是我的妻子。"
说完,他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军帽,往外走。
"下午有训练,晚饭不用等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浅浅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
她欠这个男人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
下午,林浅浅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
她从皮箱里翻出一块带蕾丝的桌布,铺在方桌上,又把从沪市带来的一个小花瓶摆在上面。花瓶是空的,她在院子里摘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插进去,屋里一下子鲜活了不少。
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就是她的家了。至少现在,她是这么想的。
"霍营长在家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浅浅打开门,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站在门口,推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封信。
"嫂子好!"小战士看见她,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我是师部的通讯员小刘,有霍营长的挂号信,还有一份文件。"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信件递过来。
"麻烦嫂子签收一下。"
林浅浅签了字,接过信件。
小刘骑上车走了,还不忘回头喊:"嫂子有什么事尽管喊我,我就住隔壁那排平房!"
林浅浅关上门,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最上面那封是挂号信,信封上写着沪市的地址,字迹是她母亲的。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浅浅,妈对不起你……"
她快速往下读,脸色越来越白。
"你表姐宋青青前几天来探望,无意中说漏了嘴……原本的婚约对象是霍家长子霍锋……是宋青青偷换了照片和信件……你误以为要嫁的是霍骁……"
林浅浅的手开始发抖。
"妈打听过,霍骁虽然脾气不好,但他立过很多功,津贴高……你跟了他至少吃穿不愁……"
"事已至此,婚也结了,你就认命吧……"
信纸从林浅浅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她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嫁错了人。
她嫁的是霍骁,原本应该嫁的,是他的大哥霍锋。
是宋青青动了手脚,是母亲知情不报,是她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成了霍骁的妻子。
她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角才站稳。
那个沉默寡言、给她端热水、给她做饭、帮她还债的男人——
她根本不该嫁给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浅浅弯腰捡起信纸,手指捏着那薄薄的纸张,用力到发白。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宋青青偷换了照片和信件……"
她想起离家前那个混乱的下午,母亲哭着把一沓东西塞进她手里,说是霍家的聘礼和信件。她当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有细看,只记得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眉眼模糊,看不真切。
原来……那是假的。
她以为自己要嫁的是那个照片上的人,那个母亲口中"立过功、津贴高"的霍家二儿子。
可实际上,她应该嫁的,是霍家长子霍锋。
而现在,她成了霍骁的妻子。
林浅浅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团被猫扯乱的毛线球,找不到线头。
她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霍骁的妻子?
可是……这样对霍骁不公平。他被蒙在鼓里,娶了一个本不该嫁给他的女人。
她应该告诉他真相。
可告诉他之后呢?他会怎么样?会愤怒?会后悔?会把她赶出去?
林浅浅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桌上那个插着野花的花瓶,看着那块铺得平平整整的蕾丝桌布,心里像被挖了一个洞,空落落的。
她刚刚才对这个人、对这个家产生了一点点信任和依赖。
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浅浅猛地抬头,看见门被推开,霍骁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几条活蹦乱跳的海鱼在里面扑腾着尾巴。他的军装被汗水和海雾打湿,裤腿上沾着泥点,脸上带着疲惫。
他把网兜放进厨房的水盆里,转身看见林浅浅坐在桌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霍骁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摊开的信纸上,又看了看林浅浅红肿的眼睛。
林浅浅下意识把信纸攥到身后。
这个动作让霍骁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追问,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那几条鱼。
他的动作很利落,刮鳞、剖腹、清洗,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听见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水流冲刷的声响。
林浅浅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跳得像擂鼓。
她应该告诉他。
她必须告诉他。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霍骁。"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我有事跟你说。"
刀停了。
霍骁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说。"
林浅浅攥紧了手里的信纸,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婚约……可能有问题。"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原本应该嫁的……是你大哥霍锋。"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地落进水槽里。
霍骁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下颌那道旧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谁说的?"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林浅浅把信递给他。
霍骁接过信纸,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折叠起来,递还给她。
"所以呢?"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林浅浅愣住了。
她想象过他会愤怒,会质问,会震惊——可他没有。他只是把信还给她,问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所以这是错的!"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我们不该结婚!这是骗局!是我表姐搞的鬼!你难道不在乎吗?"
霍骁没有回答。
他把鱼放进锅里,倒油,点火。
"滋啦——"
油烟腾起来,呛得林浅浅往后退了一步。
霍骁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膀挺得笔直。
"结婚报告批了。"他的声音从油烟里传来,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军婚受法律保护。"
林浅浅愣在原地。
"你现在是我妻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浅浅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霍骁关了火,转过身。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不在乎怎么开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我只认结果。"
他往前迈了一步,林浅浅下意识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伸出手——
林浅浅闭上了眼睛,肩膀缩紧,等待着什么。
可预想中的触碰没有来。
她睁开眼,发现霍骁的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却并没有碰到她。
他低着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进了这个门,就是我霍骁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听懂了吗?"
林浅浅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看见他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她看不透的东西。
"我……"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霍骁收回手,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点火。
"吃饭。"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浅浅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慢慢蹲了下来。
她看着霍骁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恐惧?愤怒?委屈?
不,是一股奇异的、复杂的、她不愿承认的情绪。
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把她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她本该挣脱的。
可她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