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灶膛里余烬微弱的红光。
林浅浅不知道自己在桌边坐了多久,手里的信纸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皱巴巴地团成一团。窗外的风声像是变了调子,听起来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错嫁。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心口。原来她不仅是一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那个她从未谋面、只见过照片的“未婚夫”,根本就不是霍骁。是表姐宋青青偷换了照片和信件,把原本该嫁给霍家大儿子霍锋的她,塞给了这个被称为“活阎王”的二儿子。
愤怒、委屈、被亲人背叛的羞辱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霍骁这两天沉默却细致的照顾——那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那一碗深夜端来的白粥,还有那笔悄无声息汇过去的救命钱。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她,他在认真地对待这段婚姻,认真地对待她这个妻子。
可他根本不该是她的丈夫。
这个认知让林浅浅浑身发冷。如果霍骁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湿冷的海腥味涌进屋来。
林浅浅猛地抬头,看见霍骁正弯腰把一个滴水的网兜放进水盆里。他身上还带着海边的潮气,裤腿卷到小腿肚,上面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海边回来。
“怎么不开灯?”
霍骁直起身,顺手拉开了门口的灯绳。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转过身,看见林浅浅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桌边,脸色惨白,眼眶红肿,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霍骁的脚步顿住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浅浅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她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团信纸往身后藏了藏。
霍骁的目光锐利,立刻捕捉到了她这个小动作。他的眼神沉了沉,但没有直接追问,只是大步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喝水。”
林浅浅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冒着袅袅的热气。
霍骁见她没反应,也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了刮鱼鳞的“沙沙”声,那是刀锋刮过鱼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浅浅的心脏狂跳。她听着这声音,觉得自己的神经也像那鱼鳞一样,被一片片刮开。
不能不说。
如果不说,就是在欺骗他。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掐着掌心,借着那点疼痛鼓起勇气,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霍骁正背对着她处理那条鱼。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开膛、去腮、清洗,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只有水流冲刷的声音。
“霍骁。”
林浅浅的声音在发抖。
霍骁手里的动作没停:“嗯。”
“我有事跟你说。”
霍骁把鱼放进沥水篮里,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静,静得让人看不透深浅。
“说。”
林浅浅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我们的婚约可能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来,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
霍骁的眉头并没有皱起来,眼神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林浅浅咬了咬牙,把藏在身后的信纸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我原本应该嫁的……是你大哥霍锋。”
霍骁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没有接信,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谁说的?”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我母亲信里写的。”林浅浅把信纸往前递了递,手抖得厉害,“是表姐宋青青换了照片。她原本要嫁给你,结果……结果把我弄错了。”
霍骁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他的手指干燥粗糙,指腹带着薄茧。他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目光在“霍锋”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林浅浅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愤怒或者震惊。可是没有,他的脸就像一块岩石,纹丝不动。
只有下颌那道细长的旧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霍骁把信纸折好,重新递还给她。
“所以呢?”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林浅浅愣住了。她预想过他会暴怒,会摔东西,甚至会立刻把她赶出去。可她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场荒唐的错嫁,而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所以……所以这是错的!”林浅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带着哭腔,“我们不该结婚!这是骗局!你难道不在乎吗?你是被坑了,我也是被坑的,我们……”
“结婚报告批了。”
霍骁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军婚受法律保护。”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浅浅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霍骁没有停下,继续逼近,直到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他低头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现在是我妻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浅浅头顶。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可这是骗局……”她的声音弱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明明可以娶更好的……”
“我不在乎怎么开始的。”
霍骁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抬起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却始终没有碰到她分毫。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海风、烟草和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只认结果。”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进了这个门,就是我霍骁的人。听懂了吗?”
林浅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股像海一样深沉的执拗,双腿有些发软。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强硬的心。他不关心这婚姻的由来,不关心那些阴谋诡计,他只认定一个事实——她来了,就是他的。
“吃饭。”
霍骁收回手,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点火倒油。
“滋啦——”
热油在锅里翻滚,他熟练地把鱼滑进锅里,煎炸的声音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厨房,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浅浅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