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集市设在码头旁边的一片空地上，用几块木板和帆布搭起了简易的摊位。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咸腥海风、鱼虾鲜味和土产瓜果清香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林浅浅跟在赵大柱身后，新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卖鲜活海货的摊子上，渔网里的螃蟹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卖土布的妇女手脚麻利地扯着布匹，嘴里还要跟顾客讨价还价；还有卖日用品、针头线脑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嫂子，那边是老陈头，卖的海货最新鲜。那边是刘婶，做的鱼干好吃，回头我带你去。”赵大柱熟门熟路地指着几个摊位介绍道，“您今儿想买点啥？”
林浅浅想了想：“先买点米面和蔬菜吧。”
她走到一个卖米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林浅浅这身虽然换了朴素衣服但依然难掩城里人气质的打扮，还有那文绉绉的口音，眼珠子一转就开了口。
“大米三毛五一斤，要细粮票。”
林浅浅在沪市虽然不常买菜，但也知道这年头大米也就两毛多钱。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买，旁边一个卖海货的老渔民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
那老渔民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样，手里正整理着一张破旧的渔网。他抬起头，粗声粗气地说：“李老歪，你糊弄城里来的生面孔呢？上集你还卖两毛八，怎么今天长了七分钱？”
卖米的摊主李老歪脸一红，瞪了老渔民一眼：“陈老头，关你屁事！我这米好！”
“米是好米，心太黑。”老陈头哼了一声，也不理他，低头继续理网。
李老歪被戳穿了，不情不愿地改口：“行行行，两毛八就两毛八，看在老陈头的面子上。”
林浅浅这才明白自己差点被坑，连忙感激地看了老陈头一眼。老陈头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买完米面，林浅浅想起霍骁昨晚带回来的鱼，味道很是鲜美。她走到老陈头的摊子前，看见那边的木盆里有几条活蹦乱跳的石斑鱼，个头很大，鳞片闪着银光。
“大爷，这鱼怎么卖？”
老陈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跟着的赵大柱身上，又看了看林浅浅的脸。
“霍营长家的？”
林浅浅点头：“是。”
老陈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个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霍营长是个好人，帮过我儿子大忙。这鱼，不收钱，送你！”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抓起最大的一条石斑鱼，用草绳穿好，就要往林浅浅手里塞。
林浅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后退：“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您做买卖不容易，钱一定要给的。”
“拿着！”老陈头硬塞过来，“霍营长帮我家那是救命之恩，一条鱼算什么！”
两人推让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林浅浅坚持塞给了老陈头两毛钱，老陈头拗不过她，只好收了，但又转身从摊子后面拿出一小袋晒好的海蛎干，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浅浅的菜篮子里。
“这个拿着，回去炖汤喝，鲜着呢！”
林浅浅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篮子，心里暖烘烘的：“谢谢陈伯。”
老陈头看着林浅浅离开的背影，低头嘟囔了一句：“这姑娘面善，看着就有福气，难怪霍营长娶了她。”
说来也怪，今天老陈头的生意出奇地好，往常半天卖不完的杂鱼，今天刚开集没多久就被几个食堂采购员包圆了。
林浅浅正在一个卖针线的小摊前挑选扣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大嗓门。
“哟，这不是霍营长家媳妇吗？也来赶集啊？”
林浅浅回过头，看见王秀英挎着个大篮子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林浅浅的篮子上扫来扫去。
“嫂子。”林浅浅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王秀英凑近些，目光落在那条大石斑鱼上，语气带了几分酸意：“霍营长可真舍得，这么大的石斑鱼都给你买。我们这些老家属啊，可没这福气。这鱼得好几毛吧？”
“不是买的，是……”林浅浅想解释。
王秀英没等她说完，又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妹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表姐宋青青，不是嫁了霍营长他大哥吗？昨天我娘家嫂子来信，说她可风光了，住的是城里的干部楼，霍锋那人是个文化人，对她可体贴了。听说这次随军还能调个好工作呢……”
林浅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秀英还在喋喋不休：“你说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不过妹子你也别难过，霍营长虽然脾气臭了点，但这人实诚，你要是能把他那块石头捂热了，日子肯定也差不了……”
林浅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王秀英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看着篮子里那条张着嘴的石斑鱼，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回程的吉普车上，林浅浅一直沉默着。
赵大柱察觉到气氛不对，试图找话题：“嫂子，您买这鱼真好，营长肯定喜欢。这海蛎干炖豆腐也是一绝……”
车子拐过一道弯，林浅浅看着窗外飞逝的椰子树，突然开口：“赵排长，你认识霍锋吗？”
赵大柱愣了一下，挠挠头：“霍参谋啊？认识，但接触不多。他是师部参谋，人在城里，跟营长这性子不太一样。听说是个文职干部，挺斯文的。怎么了嫂子？”
林浅浅摇摇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篮子。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她脑海里交织碰撞。一边是斯文体贴、住干部楼的“正确”丈夫，一边是沉默强硬、满身伤疤、睡地铺的“错误”丈夫。
可为什么，想起霍骁那句霸道的“我只认结果”，她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想逃的念头，反而隐隐有种奇怪的安全感？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林浅浅提着东西下车，远远地看见自家那间灰扑扑的平房，屋门虚掩着。
“嫂子，我帮您提吧？”赵大柱问。
“不用了，谢谢。”林浅浅摇摇头，提着篮子往屋里走。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里比早上整洁了不少。地扫得干干净净，桌上的杂物也被归置整齐了。
霍骁正坐在桌边擦拭一把军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篮子上，最后定在那条大石斑鱼上。
“买了？”他问。
林浅浅把篮子放在桌上，把那张找零剩下的钱和粮票掏出来，递还给他：“这是剩下的。鱼……是陈伯送的。”
霍骁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兜里。他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语气依旧平淡：“陈老头这鱼好。晚上炖汤。”
林浅浅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鱼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霍骁。”
“嗯？”
“我不回沪市。”
霍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背影微微僵硬。
林浅浅吸了吸鼻子，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清晰：“我是说……既然来了，我就不走了。”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霍骁低沉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嗯。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