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泡有些暗，昏黄的光晕在方桌上投下一圈暖色。
林浅浅推门进去的时候，霍骁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面前铺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散落着一堆金属零件——他在拆枪。
那是一把黑色的五四式手枪，被他拆解得整整齐齐。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粗粝的手指在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间穿梭，动作稳定得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每拆下一个零件，他就拿起旁边的棉布仔细擦拭，再涂上一层薄薄的枪油。
听到开门声，他没立刻抬头，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她手里的鱼和那袋海蛎干上扫过，又低头将枪管重新组装回去。
“咔哒。”
最后一声清脆的咬合声，枪复原了。
霍骁把枪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手。
林浅浅把东西拎进厨房，心里还在打鼓。昨晚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哪怕是作为那笔钱的回报，或者是为了……不那么像个废人。
她从厨房探出头，看着正要把枪收进枪套的霍骁，鼓起勇气说：“我……我买了鱼。晚上我做。”
霍骁擦手的动作顿了一秒，他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把枪套挂在了墙角的衣架上。
林浅浅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那条石斑鱼还在水盆里张着嘴，看着挺精神。林浅浅挽起袖子，回忆着以前家里保姆杀鱼的样子，伸手去抓鱼。
滑溜溜的，劲儿还挺大。
鱼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的水。林浅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住鱼，拿着菜刀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折腾了半天，总算把鱼鳞刮得差不多了，剖肚子的时候又差点切破了苦胆。
等到终于把鱼收拾干净，她已经满头大汗，围裙上全是鱼鳞和血水。
起锅，烧油。
油刚冒烟，她就把鱼扔了进去。
“滋啦——”
油烟瞬间腾起来，比她想象的要猛烈。林浅浅被呛得直咳嗽，慌乱中拿着锅铲去翻鱼，结果鱼皮粘在锅底，一铲子下去，好端端的一条鱼被铲掉了一大块肉。
她手忙脚乱地加水，扔姜片，手抖得厉害，盐罐子的盖子没拿稳，一勺盐全倒进了锅里。
半个小时后，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林浅浅看着锅里那锅浑浊的、泛着诡异白色的汤，以及那块碎得不成样子的鱼肉，心里凉了半截。她壮着胆子尝了一口汤，瞬间眉头拧成了疙瘩。
腥。咸。苦。
这根本没法喝。
厨房门帘被掀开，霍骁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那锅惨不忍睹的鱼汤，目光在林浅浅沾着鱼鳞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林浅浅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嗫嚅：“那个……好像搞砸了。”
霍骁没说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洗干净手，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锅铲。
“去外面坐着。”他声音平平。
“我……”
“出去。”他没回头，已经重新打开了火。
林浅浅只好灰溜溜地退到了外屋。
她在桌边坐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霍骁似乎往锅里加了点什么，接着是大火收汁的声音，还有切菜时笃笃笃的节奏声。
没过多久，霍骁端着两碗汤走了出来。
原本那锅浑浊腥气的汤，此刻变得清亮了许多，上面漂着几片鲜红的干辣椒和翠绿的香菜，那股让人作呕的腥味被一股霸道的酸辣味盖住了。
他把一碗汤放在林浅浅面前，又放了一双筷子。
“吃。”
林浅浅看着碗里的汤，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酸，辣，鲜。
那股死咸味似乎被醋中和了不少，辣椒和香菜压住了土腥味，竟然意外的好喝。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霍骁低头喝汤。他吃得很专注，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碗里的鱼肉吃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细碎的鱼骨头都嗦了嗦味。
林浅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对不起啊。”她小声说，“我把鱼弄碎了。”
霍骁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火大了。”
“啊？”
“油温太高，鱼皮粘锅。”他拿起桌上的馒头，掰碎了泡进汤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下次擦干鱼身再下锅。”
林浅浅愣住了。他这是在……教她？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屋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饭，霍骁站起身收拾碗筷。
林浅浅看着他熟练地把碗摞在一起，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霍骁。”
她喊住了他。
霍骁停下手里的动作，背对着她：“嗯。”
“今天……在集市上，我遇到王嫂子了。”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屋外的风声。
“她说……”林浅浅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发涩，“她说我表姐，就是宋青青，她嫁给你大哥，在城里过得很好。住干部楼，还有……”
“还有呢？”霍骁打断了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浅浅咬了咬唇：“她说我本来该嫁的是你大哥，是宋青青抢了这门好亲事。”
水流声突然停了。
霍骁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厨房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冷硬。
他看着林浅浅，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林浅浅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霍骁，你真的不在乎吗？不在乎娶错了人？不在乎我本来是……该嫁给你大哥的？”
霍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烟盒。他抽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捏着，但没有点燃。
“我大哥是参谋，在城里坐办公室。”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烟卷，声音低沉，“我是野战营长，在海岛吹风吃沙。”
林浅浅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霍骁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你要的是城里楼房的体贴，还是海岛平房的鱼汤？”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粝，不带一点修饰。
林浅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城里楼房的体贴？那是她从小向往的生活，是宋青青此刻正在享受的风光。
海岛平房的鱼汤？是这间漏风的屋子，是那个睡地铺的男人，是这碗酸辣呛鼻却暖胃的汤。
霍骁见她不说话，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又放回了盒子里。
“睡觉。”
他收起烟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他转身走向里屋，开始熟练地铺开地铺。
林浅浅坐在原地，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宽阔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问话。
海风从窗缝吹进来，桌上的油灯轻轻晃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