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霍骁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浅浅却毫无睡意。她躺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床垫里的棕绷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那句“你要的是城里楼房的体贴,还是海岛平房的鱼汤”,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她想起宋青青从小就是那样风光,穿最新的衣服,用最好的东西,连这次抢婚都抢得那么理直气壮。
而自己呢?
被像处理次品一样,打包送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海岛,嫁给一个陌生男人。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外屋的方桌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母亲那封信,再次摊开。信纸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上面有些字迹被泪水晕开了。
她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游走,突然,在信纸的最边缘,角落里有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写得很匆忙,墨迹很淡:
“青青近来与你姨夫走动频繁,似有筹措钱财之意。”
林浅浅盯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父亲病倒后,家里乱成一团,宋青青确实以“帮忙处理债务”为由,频繁出入林家。有一次她偶然撞见,宋青青正拿着母亲陪嫁的金手镯在手里把玩,说是拿去估个价。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手镯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心中成形——宋青青调换婚约,或许不止是为了抢一个“好姻缘”,更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转移什么?
林浅浅把信纸按在胸口,看着漆黑的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林浅浅才迷迷糊糊睡去。
她是被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惊醒的。
睁开眼,晨光熹微,屋里还没大亮。她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影。
霍骁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细锉刀,在打磨门框上一块翘起的木刺。
他动作很慢,很专注。一下,两下,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林浅浅想起昨天进门的时候,衣服好像在那儿挂了一下。那个木刺很尖,如果不小心划到,肯定是一道口子。
霍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停下动作,转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异常柔和,没了白日里的冷硬。
“吵醒你了?”他声音有些哑。
林浅浅摇摇头,坐起来:“没有。”
霍骁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将那个木刺一点点锉平,直到用粗糙的手指抚摸过门框边缘,确认光滑无刺,才站起身。
他把锉刀收进口袋,转身去厨房:“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林浅浅躺在床上,看着门口那块被仔细处理过的地方,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条缝。
早饭依旧是小米粥和咸菜。
但桌上多了一个剥得光溜溜的水煮蛋,放在她的碗边。
霍骁正低头喝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林浅浅看着那个蛋,又看看对面这个沉默的男人,忽然问:“霍骁,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婚约可能有问题?”
霍骁喝粥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她。
晨光里,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海。
“结婚报告,是我亲手写的。”
他说,声音平稳,“附了你的照片。”
林浅浅愣住了。
他的意思是,不管中间是谁换了信,是谁捣的鬼,最后提交申请、盖下印章、决定娶她的人,是他自己。
至少在程序上,他是明确知晓并同意娶“林浅浅”这个人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解释都更有力。他不是被动接受的受害者,他是做出了选择。
“快吃。”霍骁把筷子递给她,“凉了。”
饭后霍骁要出门。他穿戴整齐,扣好风纪扣,站在门口。
“今天师部有首长来视察,中午我不回来。”他看着林浅浅,语气平淡,“饭在锅里温着。”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闷,可以去服务社转转,找赵大柱。”
“知道了。”林浅浅应道。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浅浅收拾完桌子,走到那个放着军功章和照片的铁皮盒子前。
这次她仔细看了看那张三人合影。
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80年夏,霍骁于军校毕业留念,与父母摄于家中。”
照片上的霍骁穿着学员制服,年轻挺拔,脸上挂着那种还没被风霜侵蚀的笑容。旁边那个气质儒雅的中年军官,应该就是他的父亲,而那位眉眼温婉的妇人,是他的母亲。
林浅浅忽然意识到,她对霍骁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
她把照片放回去,整理盒子里其他东西的时候,发现文件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未拆封,收件人是“霍骁”,寄件人地址是“XX市XX军区干休所”,字迹娟秀工整。
这显然不是公函。
林浅浅捏着那封信,心里有些纷乱。这封信是谁寄来的?为什么霍骁没拆?
中午,她独自吃了霍骁留在锅里的腊肉焖饭,味道很好,米粒颗颗分明,腊肉晶莹透亮。
吃完饭,她决定去服务社看看。
走在那条黄土飞扬的路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不断回想那封未拆的信、霍骁沉默的照顾、他清晨打磨木刺的背影,以及昨晚那个直白的问题。
当她走到服务社门口时,心里那个原本摇摇欲坠的答案,似乎慢慢落了地。
至少现在,在弄清楚更多事情之前,这个“海岛平房”,或许是她唯一且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