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社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
里面是一排排木质货架,摆放着肥皂、毛巾、针线、饼干、糖果等日用品。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咸菜味和雪花膏的香气。
售货员小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正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织毛衣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看见林浅浅进来,她眼睛一亮,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你就是霍营长家新来的嫂子吧?快进来看看,需要点啥?”
林浅浅有些拘谨地点点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指了指一包水果糖和两卷卫生纸。
“给我拿这个。”
小吴一边手脚麻利地拿东西,一边打量着林浅浅,笑着说:“嫂子你真好看,跟画报上的人似的,皮肤真白。怪不得霍营长前两天特意来问我,有没有上海产的雪花膏。”
林浅浅一怔,接过东西的手顿了一下:“他问你雪花膏?”
“是啊!”小吴把东西装进纸袋里,压低声音说,“咱们这服务社平时进货少,那都是凭票供应的稀罕货。霍营长平时除了买烟和信纸,从来不逛这些,那天突然跑来问有没有女同志用的擦脸油,还要上海产的。我看他那时候急得眉头都没松开过。”
林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王秀英拎着个空篮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哎哟,小吴,今儿进货了吗?我想买点……”
她一抬头看见林浅浅,嗓门立刻亮了八度:“哎哟,林妹子也来啦?正好,我刚听说个新鲜事儿,跟你还有点关系呢!”
王秀英凑到柜台前,也不管林浅浅愿不愿意听,就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自顾自地说起来:“就你那表姐宋青青,不是嫁了霍参谋吗?听说啊,前两天霍参谋他妈,就是霍家老太太,从省城过去看他们小两口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绘声绘色地拍了一下大腿:“老太太对宋青青那叫一个不满意!嫌她不会做饭,嫌她花钱大手大脚,还嫌她说话太嗲!婆媳俩闹得可不愉快了!听说宋青青气得跑回娘家哭了一宿!”
林浅浅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母亲信里说宋青青嫁得“风光”,又想起霍骁那句“城里楼房的体贴”。
如果连“体贴”的丈夫都化解不了婆媳矛盾,那宋青青的“好日子”,恐怕也是金玉其外。
小吴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插嘴道:“王嫂子,你这都哪儿听来的?传话不好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秀英撇撇嘴,不以为然:“这有啥?家属院都传遍了!要我说啊,林妹子,你也别觉得委屈嫁了霍营长。霍营长人是冷了点,可实在啊!津贴高,没那些花花肠子,攒下的钱都贴补家里。最重要的是——”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浅浅耳边:“他老娘早些年就没了,你上头没婆婆压着,清静!这多好啊!”
林浅浅猛地抬头,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母亲……不在了?”
王秀英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哎,看我这张嘴……是,霍营长他亲娘,好几年前就病逝了。你不是看了照片吗?照片上那个气质好的,是他后妈,姓沈,在干休所住着。霍营长跟他后妈……嗯,关系也就那样,平时不怎么走动。”
林浅浅愣在原地。
亲娘早逝,后妈疏远。
难怪那封信是从干休所寄来的,难怪霍骁看见那封信连拆都没拆。
原来这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小吴怕气氛尴尬,赶紧打圆场:“嫂子,你看还要点别的吗?这糖果是上海产的,挺甜。”
林浅浅回过神,摇摇头,付了钱,拿起东西匆匆离开了服务社。
回屋的路上,海风依然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林浅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霍骁母亲早逝,与后母关系疏远;宋青青看似风光实则陷入婆媳纠纷;自己阴差阳错嫁到这个海岛,丈夫沉默寡言却行动细致,甚至可能悄悄打听过她习惯用的雪花膏……
这些碎片信息交织在一起,慢慢拼凑出一幅她从未想过的图景。
她走到自家屋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吗?
她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但方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印着“上海日化”字样的铁皮盒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浅浅走过去,拿起盒子。沉甸甸的,带着一点还没散去的体温。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罐包装精致的雪花膏,正是她以前在沪市常用的那个牌子,还有一盒印着牡丹花图案的香皂。
这些东西在岛上肯定不好买,也不知道他跑了多少地方才弄到的。
桌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依然是那种刚劲有力的风格,只有寥寥几个字:
“晚上海上有任务,不回。自己锁好门。”
林浅浅握着那罐雪花膏,指腹摩挲着铁皮盒子上细腻的花纹。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风,轻轻翻动着桌上的书页。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刚才站在这里的样子。
她把雪花膏贴在胸口,忽然觉得这个粗糙简陋、四处漏风的海岛平房,似乎也没有那么冰冷了。
她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栓用力扣上,“咔哒”一声。
门锁好了。
就像心里那扇一直摇摆不定的门,也终于落了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