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东西不多,三枚军功章擦得锃亮,底下压着那张泛黄的三人合影。林浅浅把照片拿开,发现盒子底部还压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很新,是那种质地挺括的专用信笺,抬头印着“XX军区干休所”几个红字。
林浅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展开了信纸。
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出自女性之手,内容却很短:
“骁儿,见信如晤。你父近日旧疾复发,甚念你。若有暇,望归。沈姨。”
落款日期就在半个月前。
信纸有被揉皱后又用力抚平的痕迹,纸张边缘有些毛糙。
林浅浅盯着那声“沈姨”,想起王秀英的话——“那是他后妈”。
把这封信压在盒底,连拆都不拆,看来霍骁和那个“家”,关系确实冷淡。
她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林浅浅心里一紧,赶紧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盒底,盖上盖子。
门被推开,一股带着潮气和泥土腥味的寒意涌进来。
霍骁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军装上全是泥点,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开的血痕。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狼狈和野性。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霍骁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铁盒和林浅浅有些局促的脸上。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帽子摘下来挂在衣架上,径直去了厨房。
“哗啦——”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冲刷着皮肤的声音传来。
林浅浅跟到厨房门口,看见霍骁正掬起一捧水洗脸。他脱下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脊背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她突然注意到,他左手臂的军装袖口有一道撕裂口,边缘泛着暗色。
“你受伤了?”林浅浅脱口而出。
霍骁洗完脸,随手扯过毛巾擦了一把,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别人的血。”
他拿起旁边干净的背心套上,遮住了那一身伤痕:“做饭了吗?”
林浅浅摇摇头,又赶紧点头:“我……我这就做。”
晚饭很简单,面条。
这是林浅浅第一次独立掌勺。她严格按照记忆里的步骤,烧水、下面、打鸡蛋。
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面条煮得太久,成了一坨;荷包蛋没成型,散在汤里成了蛋花。
霍骁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碗糊成一团的面,也没嫌弃,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浅浅坐在对面,小口吃着有点软烂的面条,心里有点发虚:“那个……任务,顺利吗?”
霍骁放下空碗,拿了张纸巾擦嘴:“嗯。抓了三个。”
“哦。”林浅浅点了点头,“那就好。”
吃完饭,霍骁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
林浅浅站在旁边看着他在水龙头下冲刷碗筷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男人,好像习惯了承担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笨拙。
第二天上午,林浅浅拎着水桶去水房打水。
水房是家属院最热闹的地方,几个军嫂正围在那洗菜搓衣裳,家长里短的闲话随着水声飘得老远。
一见林浅浅走过来,原本热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军嫂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和排斥。
林浅浅咬了咬唇,低着头走到水龙头前,把水桶放在下面。
水桶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桶,装满了水得有二十来斤。
水满了,林浅浅弯腰去提。桶把很滑,她手劲小,试了两下没提起来。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女走了过来。她是家属院管委会的委员李桂花,平时最爱管闲事,也是这院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几个军嫂之一。
李桂花没看林浅浅,一边拧着自己手里的湿衣服,一边阴阳怪气地对旁边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啊,那是真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桶水都提不动,这以后日子怎么过?咱们当年随军,哪个不是挑水劈柴样样来?也没见谁像这样还得男人伺候。”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林浅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她想反驳,又不知该怎么回嘴,手一抖,想去扶水桶,结果手指被铁皮边狠狠划了一下。
“哐当——”
沉重的水桶翻倒在地,水花四溅,溅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也溅到了旁边李桂花的鞋面上。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李桂花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抱怨,“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
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的笑话。
林浅浅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扶水桶,指尖渗出的血珠混着地上的泥水,看起来触目惊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青筋凸起,轻轻松松地抓住了水桶把手,一把拎了起来,重新放到水龙头下。
霍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水房门口。
他穿着作训服,军帽戴得端端正正,那张冷硬的脸像块冰,目光扫过李桂花,最后落在林浅浅那只流血的手上。
“李委员。”
霍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压迫感。
李桂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霍营长,你这是……”
霍骁没理会她,转过身,握住林浅浅那只受伤的手指,拇指轻轻按住伤口。
他抬起头,看着李桂花,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我家属手嫩,以前没干过粗活。以后打水的事,我来。”
说完,他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反应,拎起那个装满水的铁桶,拉着还愣在原地的林浅浅,转身就走。
身后水房里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林浅浅被他牵着手,一路走回了家。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手指上的伤口被他按着,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热流顺着指尖直冲心口,把刚才的委屈和难堪全都冲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