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只剩下墙角挂钟的滴答声。
霍骁把林浅浅按在椅子上坐着,自己转身进了那间一片狼藉的厨房。林浅浅听着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水流冲刷的声音,那是他在收拾她刚才搞出来的烂摊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指尖还隐隐作痛,心里有点发酸。本来想露一手,结果成了个笑话。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一股葱花爆锅的香味。
没多长时间,霍骁端着两个大海碗出来了。
碗里是面疙瘩汤,面疙瘩大小均匀,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嫩黄的蛋花和切碎的青菜叶子,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他把一碗汤放在林浅浅面前,又把一把瓷勺子塞进她没受伤的左手。
"吃。"
林浅浅握着勺子,左手不太利索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疙瘩软硬适中,嚼着有劲道,汤底咸鲜,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那种冰凉的挫败感驱散了不少。
霍骁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得很快。他吃东西从来不讲究排场,但看着就很香。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饭,霍骁收拾了碗筷去洗。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半盆温水。
他把盆放在桌角,冲林浅浅扬了扬下巴:"手。"
林浅浅愣了一下:"啊?"
"换药。"他言简意赅。
林浅浅反应过来,连忙伸出右手。霍骁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他的手指粗粝,指腹带着薄茧,但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陈军医包扎得不错,但经过一下午的折腾,纱布边缘有点脏了。霍骁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然后重新涂上烫伤膏。
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把精密的武器。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林浅浅看见他额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藏在发际线边上。
那是怎么弄的?战场上?
"疼吗?"霍骁突然问了一句,声音有点低。
"不疼了。"林浅浅小声说,其实是有点疼的,但不想让他担心。
霍骁没揭穿她,用新纱布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他起身去倒水,林浅浅看着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心里有点暖,又有几分酸涩。
"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孙小云,就是住东头第三家的那个嫂子,她陪我去卫生所的。"
霍骁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回头。
林浅浅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她还跟我说,让我别太在意李委员她们的话。说我……说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霍骁把水盆放好,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她。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在意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林浅浅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上的蕾丝花边:"在意我不会干活,在意我……什么都做不好。你们都说我娇气,说我三天就得哭着回城。"
她说着说着,鼻子有点酸。这几天积攒的那些委屈——家道中落的崩溃、被调换婚约的愤怒、初到海岛的恐惧、水房里的难堪、做饭失败的挫败——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上来。
"我……我确实很没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霍骁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浅浅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不是麻烦。"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粗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海岛是苦,条件是差。"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你既然进了这个门,这里就是你的家。别人说什么,不用听。"
他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军帽,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帽檐。
"这里,我说了算。"
这句话没有安慰,没有甜言蜜语,更像是一种宣言,带着军人特有的强硬和担当。
林浅浅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眼眶里,忘了掉下来。
"明天我出海巡逻,三天后回。"霍骁把军帽挂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淡,"吃的,我会让赵大柱送来。手没好之前,别碰热水,别干重活。"
说完,他像往常一样,弯腰开始在地上铺被褥。
林浅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熟练地抖开被子,铺平,折角。那个宽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像一座山,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
夜里,林浅浅因为手疼,睡得不太安稳。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床边。脚步声很轻,和平时那个走路带风的男人判若两人。
有人俯下身,在她床边站了几秒钟。
然后,一只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隔着纱布,动作小心翼翼。
确认她的手没有乱动之后,那只手又把她的手臂轻轻托起来,塞回了被子里。
被子被掖紧了,下巴那块严严实实的。
做完这些,那脚步声远去了,地铺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林浅浅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林浅浅醒来的时候,地铺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一碗还在温热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早回。别乱跑。"
没有落款,就六个字。
林浅浅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中午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嫂子,嫂子在家吗?"
是孙小云的声音。
林浅浅去开门,孙小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
"嫂子,霍营长出海了,你手不方便,我给你送点咸菜,就着粥吃挺好。"她把碗递过来,里面是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淋了点香油,闻着挺香。
林浅浅连忙接过来:"谢谢你,小云姐,让你费心了。"
孙小云摆摆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林浅浅问。
孙小云压低声音,小声说:"嫂子,其实……霍营长他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不善表达。你别看李委员她们嘴碎,其实心里都清楚,霍营长对你多上心,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她说完,脸有点红,匆匆告辞走了。
林浅浅端着那碟咸菜站在门口,看着孙小云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心里那个关于"留下还是离开"的天平,似乎又向某个方向,无声地倾斜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