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像是在林浅浅心里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直到冷风顺着破窗灌进来,林浅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格格作响。
霍骁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那股狠戾迅速退去,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他转身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刚才临时固定的床单,又检查了其他几扇窗户,确认暂时没有问题后,才从兜里摸出火柴,点燃了桌上的备用蜡烛。
昏黄的烛光跳动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屋里的一片狼藉。
碎玻璃渣子混着泥水铺了一地,被子湿了一半,桌子歪在一边。
霍骁拉开柜门,拽出两条干毛巾,把其中一条扔给林浅浅:“擦擦。”
林浅浅接过来,那是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带着股肥皂味。她胡乱擦着脸上的雨水,眼睛却盯着霍骁。
他正在用另一条毛巾擦头发,动作很粗鲁,几下就把短发擦得竖了起来。烛光映在他脸上,林浅浅这才看清,他额角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混着雨水和泥沙,看着有些狰狞。
“你头……”林浅浅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站起来。
“没事。”霍骁没让她说完,随手抹了一把额角,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蹲下身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玻璃。
他捡得很仔细,每一片大的玻璃渣都被他扔进那个铁皮簸箕里。
林浅浅看着他宽阔的背脊,那件军装还在滴水,贴在身上显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她咬了咬唇,坐回椅子上,把那条干毛巾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清理完地面,霍骁从墙角拎过那个绿色的医药箱。
他走到林浅浅面前,单膝跪下。
林浅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换药。”
霍骁拉过她的右手。那原本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烫伤的皮肤被水泡得有些起皱,边缘发红,好在没有感染化脓。
他拿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嘶——”林浅浅疼得缩手。
霍骁没松劲,只是力道放得更轻了,眉头皱着,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排除一颗未爆弹。
屋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雨声。
重新包扎好后,霍骁才站起身,把药箱合上。
“还疼吗?”他问,嗓音有点哑。
林浅浅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上:“你的伤……要不要也包一下?”
“小口子,不用。”霍骁没当回事,转身去里屋。
没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干爽的作训服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军装外套。
“换上。”他把外套递给林浅浅,“你的湿了。”
林浅浅接过那件外套,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她躲进里屋,脱下湿透的连衣裙,套上那件宽大的外套。
袖子太长了,得卷好几道;下摆直接盖过了膝盖,像个麻袋。但这衣服厚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等她出来时,霍骁已经把那个生锈的铁皮炉子搬进了屋,生了火。
红彤彤的火光让屋里的温度升了上来。
他在炉子上坐了一壶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姜和半包红糖。
“姜糖水。”霍骁把煮好的水倒进两个搪瓷缸里,递给林浅浅一碗。
林浅浅捧着碗,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铁皮传到掌心。她小口喝着,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味,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把刚才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一点点驱散了。
霍骁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个碗,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他太累了。
林浅浅看着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后怕、感激,还有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
“霍骁。”她轻声喊了一句。
霍骁没睁眼,只是眼皮动了动:“嗯。”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林浅浅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赵排长明明说通讯断了,船也回不来。”
霍骁沉默了几秒钟。
他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任务提前结束。”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赶上了最后一班补给船。”
林浅浅看着他额角的伤,那显然不是在船上能弄出来的。
“那你的头……”
“下船的时候磕到了。”霍骁打断了她,放下碗,站起身,“睡吧。今晚风小了。”
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残局,背影透着一股不想多说的拒绝意味。
林浅浅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风雨终于小了。
霍骁起身,从那件湿透的、搭在椅背上还没干透的旧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湿漉漉的东西。
那是几张被水泡烂的纸,还有一封信。
信封也是湿的,边角已经烂了,上面那行娟秀的字迹却还能看清——干休所,沈姨。
霍骁看都没看,随手把那封湿信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拿起脸盆,转身出了门。
林浅浅坐在床上,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军装外套,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孤零零的信上。
信封口因为水泡已经开了,露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霍骁对什么东西表现出这种无所谓的冷淡。明明是家书,他却像是在对待一张废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