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敞开着,清晨潮湿凉爽的风吹了进来。
霍骁正在院子里和那个叫小李的哨兵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交代什么。
林浅浅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上,昨晚的积水已经被擦干了,但屋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
她走到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的邮票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寄信人那一栏写着“沈淑兰”。
沈姨。
林浅浅想起了那张照片上温婉的中年妇人,还有王秀英嘴里的“后妈”。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出于某种想要了解这个男人的冲动,她伸出了手。指尖刚碰到信封,那脆弱的封口就彻底掉了下来。
信纸展开。
字迹很工整,但因为水泡,有些墨迹晕开了,显得有些模糊。
“骁儿,见信盼复。你父心脏病发,已住院一周,情况不稳,口中常念你名。望你接信后速回探望。另,你大哥婚事既定,家中产业分割之事,你父亦盼与你面谈。勿再置气。沈淑兰。”
信末的日期是半个月前。
林浅浅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
父亲病重,家庭财产纠纷,后母催归。
这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沉甸甸的。而霍骁却把这封信随手扔在桌上,甚至没有拆开看过一眼,或者说,看过了也不在意。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浅浅吓了一跳,手里的信纸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看见霍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看着她手里的信,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股冷意比外面的风雨还要刺骨。
林浅浅有些局促,想把信放回去,又觉得不妥,只能僵在原地。
“我……我看信封湿了,想帮你晾一下。”她撒了个拙劣的谎。
霍骁没说话,几步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信纸。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信重新折好,这次塞得更深了一些,直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以后别动我东西。”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对不起。”林浅浅低下头,脸有些烫。
霍骁没再多说,转身拿起放在门口的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断枝落叶。
上午,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被台风肆虐过的海岛上。家属院里人多了起来,大家都在忙着清理自家门口。
林浅浅把湿透的被褥和衣服抱出来晾晒。
王秀英正好路过,看见林浅浅,脸上带着那种混杂着同情和八卦的表情凑了过来。
“哎哟,林妹子,昨晚吓坏了吧?”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了,霍营长昨晚可真是拼了命往回赶啊!说是通讯断了,硬是让补给船冒着浪头回来的。下了船还是游了一段才到岸边的!你说这大半夜的,多危险呐!”
林浅浅心头一震。游回来的?
“还有啊,”王秀英凑得更近了,“我还听说,霍营长跟他后妈那边闹得挺僵。好像是为了他爹的抚恤金和家里老宅的事。他后妈带了个儿子,想多分家产呢!霍营长这人倔,估计是不想回去受那个气。”
王秀英的话印证了信里的内容。
林浅浅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霍骁。他光着膀子,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起一伏,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流。
他身上背着这么多事,却从来没对她说过一个字。
中午,霍骁被师部叫去汇报情况。
林浅浅一个人在家。她看着霍骁那件挂在绳子上、沾着泥和血渍的军装,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还债,也不是为了讨好,只是想……
她进了厨房,翻出家里剩下的半碗米和两个鸡蛋。
她学着霍骁的样子,淘米,加水,生火。
这次她很小心,火候开得很小。
粥熬得有些慢,她一直守在炉子边,用勺子不停地搅动。
傍晚,霍骁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了,额角的伤口结了黑痂,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屋里很干净,地扫过了,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不再漏风。桌上摆着两碗白粥,虽然看着有点稀,但热气腾腾的。旁边还放着两个剥好的水煮蛋,切成两半,蛋白光滑。
林浅浅站在桌边,两只手绞着围裙,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我试着熬的。可能不太好,有点稀。”
霍骁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那两碗粥,又看了看林浅浅。
屋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过了几秒钟,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粥熬得有点久,米粒开花了,入口即化。虽然淡了点,但很暖和。
他拿起鸡蛋,几口吃掉,又把碗里的粥喝了个精光。
放下碗,他抬起头,看向还站着的林浅浅。
“还行。”他说,嗓子有些干涩。
林浅浅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她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空了的碗,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霍骁。”她开口,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自然地叫他的名字。
霍骁正准备起身,听见这两个字,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
“如果你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回去,我可以自己在这里。”林浅浅认真地说,“我手已经好了,能照顾自己。”
霍骁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靠回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里转着。
“不用。”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住着。”
说完,他把烟塞回口袋,站起身:“洗碗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