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林浅浅手上的烫伤终于结了痂,不再缠着那厚厚的纱布,只剩下一块有些发红的印记。
她提着水桶去水房。
这次她学聪明了,在桶把手上缠了几圈布条,防滑。打水的时候,她没用那个受伤的右手,而是双手抱住桶身,虽然姿势不太雅观,但稳稳当当地把水提了起来。
路过李桂花家门口的时候,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挑刺的女人正好出来倒垃圾。
李桂花看见林浅浅提着水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林浅浅以为她又要说什么风凉话,低着头想快步走过去。
“慢点走。”李桂花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没了那股尖酸味,“刚好的手,别再抻着。”
林浅浅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李委员。”
李桂花没再多说,转身进屋了。
虽然只是一句淡淡的提醒,林浅浅却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中午刚过,通讯员小刘骑着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冲进了家属院。
“霍营长!霍营长在家吗?”
林浅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探出头去:“他训练去了,有什么事吗?”
小刘捏着刹车,脚尖点地,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叠报纸和一个信封,还有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嫂子,这是霍营长的报纸和信。还有这个,是给你的汇款单!”
“给我的?”林浅浅有些意外。
小刘把汇款单递过来,一脸羡慕:“哟,嫂子你家里给汇钱啦!还是沪市来的呢!”
林浅浅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单。
汇款金额是五十块钱,附言栏里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浅浅,妈卖了最后一只镯子,给你贴补用。好好跟霍骁过。母字。”
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林浅浅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父亲病重,债主盈门,母亲这五十块钱,不知道是从牙缝里怎么省出来的,或者真的是卖掉了最后一点体面。
她捏着汇款单,指尖发白。
霍骁之前替家里还了那么大一笔债,现在母亲又汇钱过来……那种一直压在她心头的“亏欠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至少,她不再是完全单方面地接受施舍。
下午,林浅浅去了趟服务社。
领了汇款,她没舍得乱花。路过布匹柜台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买了一块厚实的棉布,又挑了卷结实的白棉线。
她想给霍骁做双鞋垫。
他的鞋子里空荡荡的,那是常年行军的脚,需要一点缓冲。
买完布,她又买了一小包水果糖。
回来的路上,她看见孙小云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
孙小云个子小,力气也不大,那把斧头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劈一下歪一下,累得满头大汗。
林浅浅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果糖递过去:“孙姐,歇会儿吧,吃块糖。”
孙小云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林浅浅手里的糖,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林妹子,你这是干嘛……”
“上次多亏你陪我去卫生所。”林浅浅把糖塞进她手里,“拿着吧。”
两人推让间,孙小云手里的斧头没放稳,往下一滑,差点砸到脚背。
林浅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后拽了一把。
两人踉跄着退了几步,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把那层生分和客气都笑没了。
“进屋喝口水吧。”孙小云热情地邀请。
孙小云家比霍骁家还小,但这间小屋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连墙角的咸菜缸都擦得锃亮。
两人坐在小马扎上聊天。孙小云是个实在人,也没藏着掖着,教了林浅浅不少海岛生活的窍门——怎么用锯末省柴火,怎么把萝卜埋在沙子里保鲜。
临走的时候,孙小云送林浅浅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林妹子,其实……家属院不少人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大家日子都苦,看你那么娇气,又听说你是被……调换过来的,难免有些想法。”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浅浅的神色,见她没生气,才接着说:“但霍营长对你真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手受伤那几天,霍营长那个脸色吓人的,谁敢在他面前多嘴。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林浅浅点点头,心里最后那点隔阂也消散了。
“我知道,谢谢孙姐。”
晚上,霍骁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门,看见林浅浅正坐在桌边,守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笨拙地缝着什么。
桌上放着那块新买的棉布,还有那张汇款单和剩下的钱,压在茶杯底下。
霍骁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问。
他的目光落在林浅浅手里的活计上。
“做的什么?”
林浅浅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想试着做双鞋垫……但是我没做好,裁得有点歪。”
霍骁拿过那块剪得歪歪扭扭的布片,又看了看她左手食指上新扎出来的针眼。
他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从她手里拿过剪刀和那块布。
他拿惯了枪的手,拿起剪刀却异常灵活。
咔嚓咔嚓几下,原本歪扭的布片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显出了鞋垫的雏形。
“照着这个缝。”他把布片递还给给她,顺手把桌上的针线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浅浅接过来,惊讶地看着他:“你还会这个?”
“以前自己缝过子弹带。”霍骁随口解释了一句,站起身去洗漱。
林浅浅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低下头,借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霍骁走出来,身上带着股清爽的肥皂味。
他没去里屋,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离林浅浅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翻。
灯光昏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林浅浅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霍骁,发现他虽然拿着书,但目光却落在那本《普希金诗集》的扉页上,那是父亲送给她的赠言。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这种沉默的陪伴,让林浅浅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她来到海岛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简陋的平房,真的像个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