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浅把那一小坛萝卜干封好口,用块旧报纸擦了擦坛沿。
这是她第三次尝试。头一回盐放少了,萝卜发酸;第二回坛沿没封紧,长了白毛。这回,她跟着孙小云一步步学,甚至用手指蘸了卤水尝咸淡,总算没出差错。
她揭开盖子的一条缝,咸辣的味儿窜出来,呛得她鼻子痒痒的。
“成了。”
她心里那种憋了好多天的劲儿,忽然松了一些。以前在沪市,她连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如今却对着这么一坛萝卜干生出了一股子成就感。
这海岛的日子苦是苦,可只要肯花心思,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晚饭后,林浅浅坐在桌前写信。
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提着笔,犹豫了一会儿,才落下第一笔。
“爸,妈:
钱收到了。这里什么都好,海岛风光不错,霍骁对我也好。我学会了腌萝卜干,还认识了新朋友孙大姐,她教了我很多持家的本事。霍骁津贴高,平时也不怎么花钱,家里不用太挂念我。爸的病要紧,千万别为了省钱停药。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一切安好”四个字,林浅浅停下笔。
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了霍骁那件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军装外套,想起了台风夜里那个紧紧的拥抱。
这四个字,不全是安慰母亲的谎话。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这几天,霍骁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林浅浅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坐在桌边擦枪,或者是看着那份被抚平的湿信发呆。
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秘密,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也压在这个家里。
这天夜里,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门被推开,霍骁走了进来。
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件背心,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外套。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进门后也没换鞋,直接走到桌边坐下。
那是封电报。
黄色的纸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浅浅正在缝那双鞋垫,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霍骁的脸色沉得吓人,眼眶下青黑一片。
“怎么了?”她放下针线,轻声问。
霍骁没说话。
他把电报随手放在桌上,双手搓了一把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老头子……病危。”
这几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浅浅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去拿桌上的水杯,却被霍骁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
“师里下周有联合演练,我是总指挥。”霍骁的声音很哑,像含着沙砾,“走不开。”
这是林浅浅第一次听他说起工作上的难处,也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挣扎。
一边是垂危的父亲,一边是军人的职责。
即使那个家里有着让他厌烦的后妈和复杂的家产纠纷,那毕竟也是生养他的父亲。
林浅浅感觉着手腕上传来的凉意,另一只手端起水杯,递到他嘴边。
“喝口水。”
霍骁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杯子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睡觉。”他没再看林浅浅,起身走向地铺。
这一夜,林浅浅睡得很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地铺上的被子被掀开,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
林浅浅没动,她微微眯开一条眼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霍骁没有开灯。他站在屋子中间,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里屋。
林浅浅等了几分钟,才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严实,她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惨白。
霍骁就站在树下,背对着屋子。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抽,只是任由它燃着。
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一闪一灭,像是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宽阔的肩膀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林浅浅的窗下,孤寂得让人心疼。
林浅浅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他在熬。在熬那个无法两全的决定,在熬那份无法言说的亲情。
直到那支烟彻底燃尽,烫到了手指,霍骁才动了动。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林浅浅赶紧溜回床上,闭上眼,拉起被子盖住头。
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地铺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长久而压抑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