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退潮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晚一些。
林浅浅换上了那身最耐脏的旧衣裳，脚上穿着霍骁那双大了一号的胶鞋，手里提着那个生锈的小铁桶和一把旧火钳。
孙小云背着一个大竹篓，手里拿着把自制的竹耙子，两人一起往海边走。
“浅浅，那是陈阿婆。”
刚走到礁石区，孙小云就指了指前面。
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阿婆正弯着腰，在一块大礁石上敲敲打打。她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准，手里的小钩子一挑，就是一个海蛎子。
“那是岛西头的老渔民，眼神毒着呢，这片海她最熟。”孙小云小声说。
林浅浅点了点头，记住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这片礁石区很大，黑色的礁石像是一头巨兽的脊背，裸露在阳光下。石头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苔，滑腻腻的，每走一步都得小心。
“咱主要找石头缝里的螃蟹，还有水洼里的螺。”孙小云开始传授经验，“看见那种颜色特别艳的，千万别用手碰，有毒。”
林浅浅握紧了手里的火钳，开始学着孙小云的样子翻石头。
起初运气一般，翻了好几块，底下都是空空如也，或者是几只像指甲盖一样大的小螃蟹，一溜烟就跑了。
她也不急，拿着霍骁画的那张图比对了一下方向，慢慢往标记的那块区域挪动。
那是一处被几块巨型礁石半环绕的浅水洼，位置比较偏，周围长满了厚厚的海藻。
林浅浅走过去，脚下的沙地软软的。
水洼里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石。
她蹲下身，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鱼。
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在洼底一片色彩斑斓的物体上。
林浅浅眯起眼，手里的火钳探下去，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海藻。
那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石头。
那是几个紧贴在礁石上的海螺，个头不大，但颜色罕见——淡淡的紫色和宝蓝色交织在一起，像是琉璃烧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去夹，发现这些螺吸附得很紧。
她费了点劲，才撬下来一个。
入手沉甸甸的，螺壳坚硬，纹理精美如瓷器。
“咦。”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林浅浅回头，看见那个陈阿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眯着眼看她手里的螺。
“女娃运气不错。”阿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这是‘月光螺’，这片礁石平时不多见，长得这么齐整的更少。”
林浅浅有些意外：“阿婆，这能吃吗？”
“能吃，肉嫩，还能做工艺品。”阿婆看了一眼她桶里那几个漂亮得不像话的螺，摇摇头，“今儿这潮水退得怪，好东西倒像是专门等着人捡似的。”
受到鼓舞，林浅浅继续在旁边翻找。
在一丛厚厚的海藻下面，她发现了一个深深的黑洞。
她拿着火钳试探性地往里探了探，碰到了硬物。
夹出来一看，是个拳头大的大海螺。
还没完，那洞里似乎是个窝。
两只蟹壳青黑发亮、螯足粗壮的螃蟹正懒洋洋地趴在里面，似乎被这突然闯入的火钳惊扰了，挥舞着钳子想跑。
但这礁石缝隙狭窄，它们反而没处躲。
林浅浅眼疾手快，两钳子下去，就把这两只呆头呆脑的“大家伙”夹进了桶里。
“浅浅！快看你脚边！”
不远处传来孙小云的惊呼声。
林浅浅低头。
只见清澈的海水正缓缓退去，露出她脚边一片湿润的沙地。
沙地上，有几个正在微微吐水的小孔，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是蛤蜊！
林浅浅扔下火钳，直接上手挖。
一挖一个准，全是肥硕的文蛤，个顶个的大，壳上还带着漂亮的花纹。
不到半小时，她那个原本看着挺大的铁桶，居然装了一半。
月光螺、大海螺、青蟹、文蛤……再加上几条在旁边水坑里傻乎乎游荡的小鱼。
相比之下，孙小云那边的竹篓里虽然也不少，但多是些普通的小螃蟹和海蛎子。
“我的天……”孙小云凑过来，看着林浅浅的桶，眼睛瞪得圆圆的，“浅浅，你这哪是赶海啊，你这是来进货的吧？霍营长给你指的这地方，简直是宝地啊！”
林浅浅看着桶里那两只还在吐泡泡的大螃蟹，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以前从未赶过海，怎么今天顺手得像是有人在故意往她桶里塞东西？
夕阳西下，海面上铺了一层金光。
两人提着重重的收获往回走。
经过陈阿婆身边时，老人家正收拾着那个几乎空了的竹篓，显然今天运气不佳。
林浅浅想了想，从桶里挑出几个最大的文蛤，递过去。
“阿婆，这个给您，拿回去煮汤鲜。”
陈阿婆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林浅浅，又看了看那几个肥得流油的文蛤。
她没接，摆摆手：“不用，你们留着吃。”
“拿着吧阿婆，我这也太多了。”林浅浅硬塞进她手里，“您刚才教我认螺，这算谢礼。”
陈阿婆看着她坚持的样子，脸上那种常年被海风吹得僵硬的线条柔和了下来。
她接过文蛤，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女娃心善。”阿婆点了点头，“赶海这事儿，七分看潮水，三分看运气。你今天运气好，是个有福气的。下次再来，老婆子教你认认海菜，那玩意儿晒干了能换钱。”
林浅浅笑着应了。
回家的路上，海风不再那么冷了。
孙小云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浅浅，我跟你说，霍营长那图你是怎么看的？下次带上我呗？我也要挖这种‘金矿’！”
林浅浅低头看着桶里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的贝壳，嘴角忍不住上扬。
“行，下次带你。”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不仅仅是运气，或者是霍骁那张图的功劳。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空荡荡的家，因为这一桶活蹦乱跳的海货，终于有了点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