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月光螺和五彩斑斓的贝壳，林浅浅没舍得下锅。
她把那几只肥硕的青蟹和文蛤分了一半给孙小云，剩下的养在阴凉处的海水盆里，打算明早吃。至于那些漂亮的螺壳，她打了井水，拿刷子一个个刷得干干净净，摆在窗台上晾着。
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贝壳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林浅浅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盯着那些螺壳发呆。她想起以前在沪市，淮海路上的工艺品商店里摆着一种贝壳风铃，挂在橱窗里随风叮当响，标价贵得吓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做鞋垫剩下的棉线，又看了看那堆形状各异的贝壳。
“要是能做个风铃，挂在窗户上，或许能压一压这海岛的潮气。”她心里琢磨着。
她翻出针线包，挑了根最粗的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烧红了。
“滋——”
针尖抵在螺壳最硬的地方，冒出一股青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贝壳表面很滑，针尖很容易跑偏，好几次差点扎到手指。林浅浅咬着牙，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烫出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小孔。
手指被烫了两下，起了红印，她也没停手。
她用渔网线做骨架，把几个大的扇贝穿在最下面做撞锤，再用细棉线把月光螺和小海螺错落有致地挂在四周。
一下午的时间，两串简易却别致的贝壳风铃成型了。
她拎起其中一串，轻轻晃了晃。
“叮叮当当——”
清脆的声音，像雨滴落在瓷盘上，干净悦耳。
“哎哟！真好看！”
孙小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过来，看见挂在院子里的风铃，眼睛都直了，“林妹子，你这手是神仙手吧？这玩意儿跟商店里卖的一样样的！这声音听着真脆生！”
林浅浅有些不好意思：“瞎做的，就是费点功夫。”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军装、扎着两个麻花辫、眼睛圆溜溜的年轻女兵路过，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结果视线立刻被那串在风中轻晃的贝壳风铃勾住了。
“同志！”
女兵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风铃，“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吗？”
林浅浅认出她是师部文工团的文艺兵，以前远远见过。
“嗯，用赶海捡来的贝壳做的。”林浅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女兵绕着风铃转了一圈，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听着那脆响，脸上满是惊喜：“太漂亮了！我是文工团的周倩，我们最近在排练一个关于海岛的舞蹈，正愁没有合适的道具呢！道具组做的那些贝壳假得要命，你这个……太真实太有味道了！”
周倩转过身，热切地看着林浅浅：“同志，你这个卖吗？或者……能不能帮我做几个？我们领导要是看见这个，肯定高兴！”
林浅浅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卖的，就是做着玩。”
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李桂花那张阴沉的脸还在脑子里转着，“投机倒把”的帽子她可戴不起。
周倩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随即又眼珠一转：“那……我拿东西跟你换行不行？我那儿有好多单位发的信纸，还是那种带暗纹的，还有钢笔！你看怎么样？”
林浅浅本想拒绝，但看着周倩那真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写信时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心里犹豫了一下。
“行吧。”林浅浅点了点头，摘下那串最满意的风铃，又回屋挑了几枚颜色最正的月光螺，“这个给你，信纸不用那么多，给我两本就行。”
周倩高兴坏了，接过风铃像捧着宝贝似的，连声道谢：“哎呀太谢谢你了！你不知道，我们为了找这种天然的贝壳，差点把炊事班的垃圾桶都翻遍了！下次我有空再来找你玩！”
周倩风风火火地走了，手里攥着贝壳，嘴里哼着小曲儿。
林浅浅拿着刚换来的信纸和钢笔，心里那种创造带来的成就感，比吃了蜜还甜。原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真的有人识货。
可这份好心情没维持多久。
傍晚时分，林浅浅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贝壳，李桂花挎着个菜篮子路过。
她脚步一顿，站在院门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窗户上挂着的那串风铃上，又瞥了一眼林浅浅手里崭新的信纸。
“哼。”
李桂花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没进院子，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道：“到底是城里来的大小姐，心思就是活泛。男人刚出门两天，不在家琢磨着怎么把日子过踏实，净整这些花里胡哨、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
林浅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李桂花提高了嗓门，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我刚才看见文工团那个小周丫头从这儿跑出去，手里还拿着东西。怎么着，你是把家里的破烂拿去跟公家的人换东西了？咱们军属家属，最重要的可是本分！可别起了什么‘投机倒把’的心思，到时候连累霍营长脸上无光。”
说完，她也不等林浅浅回话，挎着篮子挺直了腰板，像个巡视领地的母鸡一样走了。
林浅浅站在原地，手里的贝壳变得有些硌手。
孙小云从隔壁探出头来，小声安慰道：“妹子，别理她。她就是看你好欺负，又眼红你捡了那么多好东西。你这风铃做得好看，周倩喜欢，那是你的本事。”
林浅浅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憋屈压下去。
“没事，孙姐。”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贝壳，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难道女人在岛上，就只能围着锅台转，才算“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