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霍骁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搪瓷盆。
他把盆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尝尝。”
林浅浅掀开盖子。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盆里躺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是排骨的形状,上面挂着还没化开的糖渣。
“这是……糖醋排骨?”林浅浅有些难以置信。
霍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动了动:“火大了点。炊事班老陈说要用小火,我寻思大火收汁快。”
林浅浅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苦的。
焦糊味混着酸味,还有没炒化的糖块,口感像是在嚼木炭。
她抬头看了看霍骁。他正盯着她,眼神里居然带着几分等待判词的紧张。
林浅浅心里那股因为宋青青信件而生的郁气,突然散了一些。
她没吐出来,硬着头皮咽了下去,又倒了一杯开水猛灌了一口。
“还行。”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嚼劲。”
霍骁明显松了口气,自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眉头皱了起来,却又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确实欠火候。”他评价道,“下次改进。”
看着这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焦炭排骨往下咽的男人,林浅浅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松。
她放下筷子,看着霍骁,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霍骁。”
“嗯?”他嘴里还嚼着排骨。
“你大哥……霍锋,是什么时候订婚的?”
霍骁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看她。
“半年前。”他的声音很平,“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林浅浅低头扣着桌布,“就是……听说他在机关大院,过得挺好。”
霍骁没接话。
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林妹子!林妹子在吗?”
是孙小云的声音。
林浅浅起身去开门。
孙小云手里拿着一团渔网线,一脸羡慕地凑过来:“妹子,你那个线还有吗?我想再借点……哎,对了,我刚听我家那口子说,你表姐,就是嫁到霍家大房的那位,结婚的时候可风光了!听说霍参谋长亲自给她买了块上海牌手表,还是那种最新款的,带日历的!”
孙小云一边比划一边感叹:“哎呀,那可是咱们这儿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那表戴在手上,多体面啊!”
林浅浅听着,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上海牌手表。
她想起宋青青信里提到的“真丝围巾”,又想起自己这个连窗户都漏风的家,和那盘黑乎乎的糖醋排骨。
这就是“错嫁”的代价吗?
她勉强笑了笑:“是挺体面的。线在屋里,我去给你拿。”
回到屋里,林浅浅从针线篓里找出渔网线递给孙小云。
送走孙小云,她回到桌边,发现霍骁正盯着那盘排骨发呆。
接下来的三天,林浅浅变得有些沉默。
她每天照常去赶海,捡回来的贝壳堆在盆里,用盐水泡着,却再没心思做风铃。
霍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晚饭的时候,他突然放下了筷子。
“文工团那边,”他看着林浅浅,语气有些生硬,“是不是想让你去帮忙做道具?”
林浅浅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就是上次换了几张信纸。”
霍骁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眼底的紧绷稍微松了点,“不去也好。那地方人多手杂。”
吃完饭,霍骁去洗碗。林浅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趁着霍骁在厨房哗哗水声的掩护,快步走到柜子前,翻出了那个装证件的铁盒子。
结婚证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翻开红色的封皮,里面的照片上,她笑得有些僵硬,霍骁一脸严肃。
她仔细翻找着,手指摸到了封皮夹层的一角。那里似乎有点不平整。
她用力掰开那层硬纸板。
一张被撕碎了一半的纸片掉了下来。
纸片已经泛黄,边缘毛糙,显然是被暴力撕扯下来的。
上面只有残留的半行字,是一份结婚申请报告的抬头。
申请人……
那两个字只剩下了右边的一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个“锋”字的最后一笔竖钩。
林浅浅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纸片,为什么会夹在他们的结婚证里?
是当初办事的人疏忽了?还是……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霍骁的声音。
林浅浅吓得手一抖,赶紧把纸片塞回封皮,合上结婚证,转过身。
“没……没什么。就是把结婚证拿出来看看。”
霍骁擦着手上的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目光落在她有些慌乱的脸上,又扫了一眼那个铁盒子,什么也没说。
这天晚上,霍骁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林浅浅正准备关灯睡觉。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黑乎乎、浑身长刺的家伙。
“海胆。”霍骁把网兜放在桌上,拿出一把剪刀,利落地剪开海胆的壳。
他动作熟练,不一会儿就挑出了几瓣金灿灿的海胆黄,晶莹剔透,看着诱人。
他没有用碗装,而是直接用筷子夹起一瓣,递到林浅浅嘴边。
“张嘴。”
林浅浅愣了一下,张开嘴。
鲜甜、滑嫩,带着大海最原始的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好吃吗?”霍骁看着她。
“好吃。”林浅浅点了点头。
霍骁又夹起一瓣,自己吃了。
“这东西在岛上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在城里,那是得凭票才能吃到的。”他声音低沉,眼神很深,“岛上最好的东西,我都给你留着。不管别人有什么,只要你在我这儿,就不会比别人差。”
他这话没头没尾,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浅浅心上。
林浅浅看着他专注地挑着海胆黄的侧脸,突然觉得手里的那张碎纸片,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在这个当下,这个男人给她的海胆,是真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