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浓重的雾气，今天尤甚。白茫茫的一片像棉花塞满了整个家属院，连对面屋脊都看不真切。
林浅浅刚把那盆昨晚泡着的贝壳端到院子里，院门就被推开了。
“林姐！林姐！”
周倩那脆生生的声音穿透了雾气，人还没到，声音先一步进了院子。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着有些拘谨。
“这么早？”林浅浅有些意外，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
周倩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串成品风铃，满脸兴奋：“林姐，上次你给我的那串，我们团长看见了，特别喜欢！说是这种天然的东西，最有海岛的味道，比道具组做的塑料壳子强一百倍！”
她拉着身后的男人上前一步：“这是我们团里的王干事，专门负责后勤采购的。”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看着满院子的贝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个，林同志，是这样的。咱们文工团最近要搞个慰问演出，想给前线回来的战士们带点纪念品。你这风铃……能不能订制个二十串？”
“二十串？”林浅浅愣了一下。
“对，钱不是问题。”王干事说着，利索地拉开公文包，掏出两张大团结，还有几张零票，“这是十块钱定金，剩下的做好了再结。这在咱们岛上，可没地方买去。”
十块钱。
林浅浅看着那两张崭新的纸币，心里猛地一跳。这在沪市也不是小数目，在这物资匮乏的海岛，更是一笔巨款。母亲卖镯子也就得了五十块，这二十串风铃，竟然能顶得上两只镯子？
她刚想伸手去接，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冷哼。
“哟，这是干什么呢？”
李桂花拎着个菜篮子，像是从雾里冒出来的似的，站在了门口。她目光在那十块钱和林浅浅的手之间转了一圈，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我说林同志，咱们家属院的纪律你学了没有？”李桂花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嗓门瞬间拔高了，“军属是干什么的？是给男人守好后方的！不是在家里搞这一套的！你这是要干什么？卖东西？赚钱？这叫什么？这叫投机倒把！这叫走资本主义道路！”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的雾气都震散了几分。隔壁孙小云闻声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不敢吭声。
“王干事，您是部队上的干部，怎么能助长这种风气呢？”李桂花不依不饶，盯着王干事，“这要是传到师部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王干事脸色有些尴尬，拿着钱的手缩了回去：“这……李委员，就是同志们互相帮忙……”
“帮忙有给钱的吗？”李桂花步步紧逼。
就在林浅浅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道高大的人影拨开浓雾，大步走了进来。
霍骁穿着一身作训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着，浑身带着股还没散去的寒气。他看都没看李桂花一眼，径直走到王干事面前。
王干事一见是霍营长，连忙站直了：“霍营长！”
霍骁伸出手，从王干事手里拿过那两张大团结，手指捏着纸币的一角，在李桂花面前晃了晃。
“李委员想多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爱人闲着没事做点手工，给部队做贡献，那是光荣。这钱，是你们团里非要给的感谢费。怎么，李委员觉得文工团的钱脏？”
李桂花被噎了一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她犯了错误……”
“在我眼皮子底下，犯不了错。”霍骁把那十块钱塞回王干事的口袋里，语气一转，“钱我们不要。风铃做好了，让周倩来拿。权当是送给战友们的礼物。”
说完，他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林浅浅的肩膀上，稍微用了点力，把她往身后带了带。
“李委员要是没别的事，我们要吃早饭了。”
这明显是逐客令。
李桂花碰了一鼻子灰，狠狠瞪了林浅浅一眼，拎起菜篮子，嘟囔着“不知好歹”，转身走了。
王干事和周倩也有些尴尬，匆匆说了两句“那行，按营长说的办”，就赶紧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雾气似乎更浓了。
霍骁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
“霍骁……”
林浅浅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进屋。”
他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有些僵硬。
林浅浅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她看着桌上那封还没收起来的信，还有角落里那个半敞开的皮箱。
刚才李桂花的那些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她这几天压抑在心底的恐慌和疑虑。
霍骁不要钱，那是他的傲气。可她呢？她不想当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寄生虫，也不想在这个漏风的屋子里，守着一个可能根本不属于她的秘密过一辈子。
等霍骁进厨房洗漱的工夫，林浅浅咬了咬牙，把那封信塞进皮箱的最底层，又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去。
她要去沪市。她要当面问清楚母亲，问清楚宋青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拎起皮箱，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一只大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皮箱的提手。
“这是要去哪？”
霍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滴着水，眼神幽深地盯着她。
“我……我想回趟沪市。”林浅浅攥紧了把手，声音发颤，“我想家了。”
霍骁没说话，手上突然用力。
“砰！”
皮箱被狠狠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浅浅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
霍骁一脚把皮箱踢到床底，转身去解腰上的武装带。皮带被抽出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武装带往桌上一扔，指着那把椅子：“坐下。”
林浅浅吓了一跳，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霍骁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别给我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林浅浅看着他紧绷的脸，心里的委屈和恐惧瞬间爆发出来。
“好，我问你！”她猛地站起来，仰头盯着他，“当初的婚约，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不是本来该嫁给你哥霍锋的？”
霍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海雾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几秒，霍骁才动了。他上前一步，林浅浅下意识后退，背脊撞在了冰冷的门框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鼻尖距离她只有寸许，呼吸灼热。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你那个后妈？还是你那个好表姐？”
林浅浅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看过那张碎片，你也知道我是被换过来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你是可怜我吗？还是因为你想报复你哥？”
“报复？”
霍骁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牙齿咬开领章上的别针。别针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一用力，别针刺破了自己的拇指，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林浅浅吓得屏住了呼吸。
霍骁举起手，把那滴血抹在了林浅浅的嘴角。
温热，腥甜。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唇角，用力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宣誓。
“林浅浅，你看清楚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报告是我打的，字是我签的，人是我的。不管当初是怎么开始的，现在签字画押了，你就跑不了。”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想跑？除非我死了，或者你不要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