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湿气,把院子里的贝壳吹得哗哗作响。
林浅浅正在院子里分拣昨天赶海捡回来的螺,院门被推开了。周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大信封。
“林姐!风铃大获成功!”
周倩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满脸喜色,“团长高兴坏了,说这可是咱们海岛的特色,比那些买来的强多了。这是文工团给你写的感谢信,还有一张节目单,说是让咱们留个纪念。”
林浅浅擦了擦手,拿起那张油印的节目单。
纸张有些粗糙,但字迹确实清秀有力,尤其是右下角那行审批签字——“同意演出,霍锋”。
那两个字龙飞凤舞,透着股儒雅劲儿,和霍骁那铁钩子似的字迹截然不同。
“您大哥字真俊朗。”周倩在一旁随口夸了一句,“上次汇演我就见过他,霍参谋长那人说话细声细气的,跟霍营长完全不一样。”
林浅浅指尖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心头一跳。
霍锋。那个本该是她丈夫的人。
“他人怎么样?”林浅浅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人好啊,文质彬彬的,对家属也客气。”周倩没多想,还在翻着信封,“对了,听说霍参谋长最近要调回师部了,以后这岛上怕是难见他咯。”
林浅浅心里有了计较。
等周倩一走,她把节目单折好塞进口袋,拎起那个空水桶。
“水没了,我去打趟水。”她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霍骁正在里屋擦枪,没出来,只应了一声:“早去早回。”
林浅浅拎着桶没去水房,而是绕了个弯,直奔营部办公区。
档案室在营部二楼最西头,平时有人把守,但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那扇深绿色的木门虚掩着。
林浅浅心跳得厉害,她抓紧水桶提手,左右看了看,脚下加快步子。
刚踏上台阶,一只黑洞洞的枪口突然横在面前。
“站住。”
哨兵小李板着脸,手里的半自动步枪纹丝不动,“嫂子,这是办公区,闲人免进。”
“我……我找霍营长。”林浅浅稳了稳心神,“有点急事。”
“营长有令:家属禁入。”小李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眼神直视前方,“嫂子请回。”
林浅浅被那冰冷的枪口逼得退了两步,只能悻悻地转身。
回到家里,霍骁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桌中间放着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刚出锅的蒸海胆。黑乎乎的刺球剖成两半,金灿灿的海胆黄堆得冒尖,热气腾腾。
“去哪了?”霍骁递给她一双筷子。
“打水。”林浅浅把水桶往墙角一放,有些心虚,“水房人多,排队了。”
霍骁看了她一眼,没戳破,指了指桌上的海胆:“趁热吃。”
林浅浅坐下,夹起一块海胆。刚送到嘴边,她突然发现,那海胆壳的内壁上,似乎铺着一层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内脏,是纸。
是被撕得粉碎、贴在壳底、又被海胆黄盖住的纸片。
她手一抖,筷子上的海胆掉回了盆里。
“怎么了?”霍骁声音平淡,自顾自地夹起一个海胆,用筷子把里面的肉刮干净,然后拿起那个空壳,指肚在那些碎纸片上用力抹了一把。
那些纸屑彻底变成了浆糊,混着海胆的汁液,再也分不清原本的字迹。
“吃干净。”霍骁把剥好的肉放进她碗里,“壳里的纸要烧掉,不能乱扔。”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压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东西,“岛上的纸张金贵,别浪费。”
林浅浅看着碗里的肉,胃里一阵翻涌。
他在销毁证据。他在档案室或者哪里找到了什么,然后当面毁掉,还要看着她吃下去。
下午,孙小云端着一盘腌鱼过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哎,听说了吗?”孙小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李桂花刚才又在井边嚼舌根了。她说啊,当初霍营长订婚……哦不,就是你表姐结婚那晚,霍营长一个人在码头上待了一宿。”
林浅浅手里的豆荚“啪”一声捏碎了。
“他还砸了个酒瓶。”孙小云比划了一下,“那动静可大了,哨兵都不敢靠近。你说,他是不是不满意这门亲事?还是……”
林浅浅没接话。
那个晚上,霍骁在码头砸了酒瓶。而另一边,他的大哥正和她的表姐洞房花烛。
这种荒诞的错位感,像把钝刀子割着她的肉。
晚上,趁着霍骁去洗澡,林浅浅翻出了之前赶海用的渔网线。
她把几股线搓在一起,编成了一根结实的绳梯。二楼档案室的窗户虽然高,但如果有绳子,顺着外墙爬上去也不是不行。
等到夜深人静,霍骁呼吸均匀地睡熟了,林浅浅悄悄拎着绳梯溜出门。
她摸黑绕到营部楼下。
二楼最西头的窗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浅浅把绳梯一头的铁钩甩上去,挂住窗棂。
她拽了拽,很稳。
刚踩着墙根想往上爬,她突然发现不对劲。
那扇原本应该完好的窗户,此刻被几块厚厚的木板横七竖八地钉死了。木板上还带着新鲜的木茬,显然是刚钉上去没多久。
连个手指头都塞不进去的缝隙,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林浅浅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木板,只觉得浑身发冷。
